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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临照故意板起脸,佯嗔道:“杨郎这般风流手段,不知用在多少女子身上过。”

杨灿闻言,心头微微一虚。

崔临照却並未真的介怀,自小所处的环境,让她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些许不舒服终究难免,毕竟,她不是第一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

“咳,对了,今日你带来的那位潘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

崔临照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任谁见了潘小晚身份的巨大转变,都难免好奇。

杨灿早料到她会问及,便將前因后果一一说明:

潘小晚实为巫门中人,因巫门长期受制於慕容氏,被迫为其行刺探查之事,遂以联姻为名潜伏於阀。

如今巫门早已对慕容氏的压迫积怨已久,决意反水,便將暗中窥探於阀兵防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以此作为投名状归附於家。

至於李有才,不过是慕容氏安排的假夫君,供她潜入於阀打探情报之用,如今两人已然和离,潘小晚已恢復自由身。

崔临照静静聆听,聪慧如她,自然听出了杨灿话中未尽之意。

虽未多问,她心中却已明了,李有才是假夫君,那眼前这位杨郎,恐怕才是潘小晚的真丈夫了吧?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隱隱为杨灿担忧起来。

“杨郎,你虽已做了补救,只怕於阀主未必便能释怀。”崔临照沉声道。

从杨灿的敘述来看,他已经儘量把事情在於阀主面前补救得圆满了。

但,杨灿虽已儘量將事情补救得圆满,却还是漏洞重重。

你说巫门是因为在雅集上听了你对巫门的一番公允论断,所以才找上你,可以。

然而,巫门决定弃慕容氏、投靠於阀,这绝不是一两次接触就能敲定的事。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做主了?难道凤凰山远在天边,来不及赶去匯报?

区区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你却始终没有请示过阀主。

直到巫门决意投靠,甚至已经行动了,你才把人带来见阀主,这种关係到一阀政权的外交、结盟、归附的大事,是你能独自决定的吗?

慕容家虽然註定要和於家有一战,可是要动慕容家的嫡子,也是干係重大的事,你同样没有请示阀主,自己就动手抓了。

你说因为事態紧急,怕他们跑了,那也成,可是人抓了以后呢,你自己就动手拷问了,等到一切完成了,这才赶来向阀主稟报。

这个时候,於醒龙还有別的选择吗?你这分明是造成既定事实,使得阀主只能按照你的意图善后。

在上位者眼中,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便杨灿並无自立的野心,这般霸道作派,日后也难免成为架空主上的梟雄。

任哪位上位者,怕是都会动了杀心,更何况於醒龙曾经吃过类似的亏。

这和杨灿在上邽城大杀四方,处死屈侯、徐陆等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挑衅他的权威,以下犯上。而且他是於醒龙派去的,真让那些人“倒杨”成功,撼动的是於醒龙作为一阀之主的权威。

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可是在挑衅、剥夺阀主的权力了。

杨灿讚许地看了崔临照一眼,果然不愧是钻研时政策论、深諳治国之道的大才女,而非只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一眼便看穿了要害。

可他也是別无选择,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补救之法。

当初拔力末部落意图归附时,他就是规规矩矩带人上山请示阀主定夺的,他岂能不懂规矩。

只是这一回,他原本就打算暗中操作的,奈何事態愈发扩大,在於阀地界內已无法隱瞒,才不得不稟报。

他不是朱標,於醒龙也不是朱元璋,怎么可能对此无动於衷。故而,於醒龙许给他的封地大饼,他压根儿就不信。

但他同样篤定,值此多事之秋,於醒龙绝不会此刻对他动手。而等到於醒龙想动手时,未必还能动得了他。

因为他身上埋下的雷,早在接亲途中、旱骨滩上的那顶喜帐里便已埋下了。

从那时起,他便在拼命积攒力量,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势力。

他只需再多些时间,便能发育得足够强大。

杨灿微微頷首:“我明白。在阀主眼中,我如今权柄日重,日渐骄横,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不过,阀主此刻不会动我;等他想动我”

他不介意將这些谋划告知崔临照。

齐墨本就在谋划陇上,两人亦是因此相识。即便没有情感牵绊,他也无需对她隱瞒。

他要践行秦墨实业兴邦的理念,齐墨也想以陇上为“实验田”,虽路径不同,手段与目標却殊途同归。

如今崔临照尚未集齐墨长老商议与秦墨合一之事,自然也不便过多干预,见他已有准备,便放下心来。

转念间,她忽然想起傍晚时潘小晚对自己俯首称臣、甘居侧位的表態,眸波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潘小晚,原来她是巫门掌门吶,如果她知道我是齐墨鉅子,恐怕她未必肯轻易向我低头了吧?

“杨郎,沅儿是齐墨鉅子之事,还请你莫要告知潘娘子。”

杨灿微微一怔,望著她唇边的笑意,不禁哑然失笑。

他明白崔临照的打算了,这般謫仙子般的一位大才女,心中竟也藏著这般少女脾性的小趣味,还真是鲜活灵动吶。

杨灿觉得,他有福了。

仙子虽好,也得拉得进红尘啊!

夜黑风高,子午岭的深山里,夏初的山风裹挟著草木的湿润气息漫过峰峦,却驱不散谷底沉沉的凉意。

风卷著枯枝败叶的萧瑟,混著新生草木的嫩香,掠过崎嶇难行的山道,留下细碎的声响。

三百匹矫健的战马踏碎夜的静謐,蹄声由急转缓,最终在山脚下的开阔地骤然停驻。

为首的慕容彦猛地勒住韁绳,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宛如展翅的夜梟。

他狭长的眼眸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连绵起伏、浓绿如墨的山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心底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

“所有人,弃马登山!”

慕容彦的声音低沉如鼓,穿透夜色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骑兵耳中。

为了赶在巫门察觉前抵达子午岭,他们捨弃了步兵的拖沓,尽数出动精锐骑兵疾驰而来。

可一旦踏入这片深山,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唯有化作步兵潜行,方能隱匿踪跡。

三百名骑兵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迅速將战马拴在山脚下的老树上,留下少数人看守,其余人纷纷提起利刃,借著浓稠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谷。

为防巫门在外布有警哨,一行人刚进山,便兵分两路,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这片丛林茂密得惊人,即便白日里,十数步外也难见人影,何况是这般星月黯淡的夜晚。

幽暗的环境固然能遮蔽行踪,却也给行进添了诸多麻烦,脚下道路难辨,连方向都要时时校准。

士兵们不得不频频抬头,透过树冠枝叶的缝隙仰望星空,借星相辨认前路。

他们无法调动大批步卒,又要將巫门之人团团围住,便只能用这样的险招。

三百名骑兵皆是精锐,纵使山地战力受限,但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要知道,巫门託庇於慕容氏之前,仅有五十余人,这些年新增的,多半是收养的孤儿,战力有限。

以三百精兵对阵百余人,且大半是老弱妇孺的巫门,胜负毫无悬念。

但慕容彦此行,並非为了一味突袭、斩尽杀绝。

他要先问出巫门究竟投靠了谁,对於正图谋霸业的慕容家而言,这比屠灭一个小小的巫门重要百倍。

子午岭的夜寂静得可怕,唯有夏初的山风穿过茂密林间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夹杂著树叶与新生枝芽的摩挲声,以及士兵们刻意放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山林间的飞禽走兽本就敏锐,这般大队人马的气息早已让它们警觉,隔著老远便四散遁逸,连一声兽吼、一声鸟鸣都未曾留下。

慕容彦曾跟著兄长慕容渊来过几次子午岭,对此间地势颇为熟悉,加之他本就通晓山林生存之道,便亲自带队走在最前。

他脚步轻盈,不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小心翼翼地避开山间的碎石与溪流,生怕半点响动暴露行踪。

巫门所在的巫洞,离山口本不算太远,可碍於夜行的艰难,一行人直到天快亮时,才终於接近洞口。

一路行来,纵使万般小心,仍有五六名士兵不慎被土坑、树根绊倒,受了些皮肉伤,万幸都无性命之忧。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天光穿透林叶,洒在沾满露珠的草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夏初的清晨带著沁人的凉意,山间雾气繚绕,让周遭的景致多了几分朦朧。

就在此时,一棵高树的枝椏间,一声清脆响亮的啼鸣骤然划破山谷的静寂。

那是一只雄性雉鸡,正迎著晨光昂首宣告领地。

可它的领地,此刻已被三百名持刀执盾的慕容氏兵士悄然占据。

慕容彦驻足巫洞洞口,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三百名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分散开来,沿著巫洞周围的山脊、山道布下层层防线,將整个巫洞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这处巫洞本就是慕容家为巫门所选,洞內的格局、出口的数量,他们早已了如指掌。

这巨大的山中洞窟,唯有眼前这一个出口。

大局已定!

慕容彦按紧腰间长剑,大步迈向洞门,朗声道:“呵呵,咱们来个先礼后兵!

来人,叩门!让巫咸那老东西,滚出来见我!”

他的喝声在清晨的山林间迴荡,伙方才那声雉鸡啼鸣交织在一起,打脆了子午岭觉后的静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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