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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央那盘踞的庞然大物。
九头龙蛇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它的九颗头颅，十八只血红色的龙瞳，注视著殿中的一切，也注视著殿外那残破的幽冥世界。
……
九头龙蛇皇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覆盖整个幽冥大千世界。
它“看”到了：
在东北角的“怨魂谷”，数以百万计的幽冥子民残魂在哀嚎。他们肉身已灭，魂魄残缺，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只能在这片阴地中承受永恆的痛苦；
在西南方的“血池”，曾经用来修炼魔功的宝地，如今池水乾涸，池底堆积著无数因资源匱乏而互相残杀留下的白骨；
在中部的“幽冥王城”，原本居住著三千万黑暗生灵的宏伟城池，如今十室九空，侥倖活下来的人，也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失去了所有希望；
在虚空边缘，那层由它四颗头颅自爆换来的“虚空迷踪大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最多再有三个月，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幽冥世界將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暴露在荒古百族的视线中。
它还“听”到了：
一个年幼的影魔孩童在问母亲：“娘，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我想回原来的家，那里有会发光的花……”
一个年迈的尸鬼道长老在低声嘱咐弟子：“若老朽坐化，便將我的尸身炼成铁尸，还能为宗门再战一次……”
一群魅魔少女在偷偷哭泣：“宫主她……还能恢復吗？没有了宫主，我们魅魔宫还是魅魔宫吗？”
这些景象，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针，刺在九头龙蛇皇的心上。
不，它没有心。
当初被清算的时候，它的心已经被毁，现在这一颗是人造心！
这是一颗“幽冥核心”，那是它修炼了七个纪元凝聚出的力量源泉。
但此刻，那颗核心却在隱隱作痛。
九头龙蛇皇，並非天生黑暗。
在遥远的第二纪元，它只是一条诞生於“万龙渊”的普通黑蛇，因缘际会吞噬了一颗坠落的“龙珠”，才开启了灵智，踏上了修炼之路。
它曾是龙族的一员，虽然因为血脉不纯而备受歧视，但也曾为龙族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
直到那场变故。
第三纪元末期，“万龙渊”爆发內乱，九头龙蛇皇因站错队，被胜利一方清算！
最终，它被剥夺龙籍，打碎龙心，抽离龙魂，差点形神俱灭。
是幽冥大魔神救了它。
那个被荒古百族视为最大魔头的男人，在它最绝望的时候，將它带回幽冥大千世界，以幽冥本源为它重塑身躯，甚至不惜损耗自身修为，助它凝练出九颗龙首，成就“九头龙蛇”之身。
这才有了让整个荒古九山八海十方无量世界闻风丧胆的不死九头龙蛇皇！
从那时起，它就发誓，此生追隨幽冥大魔神，至死不渝。
它也的確做到了。
七个纪元来，它为地下黑暗组织南征北战，从一个普通战將成长为幽冥世界第二號人物。它见证了幽冥世界的崛起、鼎盛，也参与了那些被荒古百族唾骂的唤醒计划。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但也从不认为自己完全是邪恶的。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
荒古百族標榜正道，可他们当初在黑暗年代的诸多决定，导致后续的一系列严重后果，谁又拍著胸口说负责？
荒古分裂根源，由黑暗年代之始！
何况，他们內部的门派倾轧、资源爭夺、种族歧视，又何尝少了？
黑暗势力行事狠辣，可他们至少对內部成员护短，对追隨者给予庇护，不像某些正道宗门，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齷齪不堪。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幽冥大魔神战死了。
伟大的幽冥之神逆转时空长河归来失败！
地下黑暗组织失去了靠山，失去了庇护，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那个给予它新生、带领它走上巔峰的男人，死在了“毁灭之神”的手中，形神俱灭，连一点真灵都没能留下。
它一具分身当时就在现场。
它看到幽冥大魔神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它读懂了唇语：
“活下去，带著大家……活下去。”
所以它自爆四首，所以它拼死掩护幽冥世界逃亡，所以它此刻坐在这里，承受著所有的压力与抉择。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太古神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中的爭吵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头龙蛇皇身上。
这位幽冥世界如今的最高主宰，必须做出决定。
继续躲藏，还是投靠虚空？
选择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资源匱乏、士气低落、追兵迟早会来，到时候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选择后者，看似危险，却有一线生机。虽然大概率会成为虚空一族的棋子、炮灰，但至少有机会在乱局中搏出一条生路，甚至……报仇雪恨。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缓缓转动。
新生四首的眼神中，带著跃跃欲试的衝动——它们诞生於绝境，继承了本体的求生本能，倾向於冒险一搏。
古老五首的眼神，则更加复杂——它们经歷了太多，见证了幽冥大魔神的陨落，也见识过虚空一族的反覆无常，更清楚荒古百族的底蕴有多深。
意见，在它的意识中分裂、碰撞。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匯聚成一个问题：
如果幽冥大魔神还在，他会怎么选？
九头龙蛇皇闭上十八只眼睛。
它回想起幽冥大魔神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他行事疯狂、不择手段，但他有一个原则——对自己人，护短到底。
如果他还活著，面对今天的局面，他会怎么做？
九头龙蛇皇勐地睁开所有眼睛。
十八道血光，照亮了整个幽冥神殿。
它知道了。
“诸位。”
低沉、沙哑，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九颗龙首同时发出，在大殿中迴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皇，已有决断。”
九头龙蛇皇缓缓抬起那颗最中央、最古老的主首，龙瞳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天残老人的卦象没错，与虚空合作，確是危险重重，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血冥子等人脸色一变。
“但是——”
龙蛇皇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不合作，我等便是『瓮中之鱉，坐以待毙』！百年之后，大阵消散，荒古至尊降临，届时我等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引颈就戮！”
它的龙瞳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幽冥大魔神陨落前，留给本皇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但怎么活？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眼睁睁看著子民因资源匱乏而自相残杀，看著传承因后继无人而断绝，那叫活吗？”
“那不叫活，那叫等死！”
九头龙蛇皇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恐怖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本皇选择，与虚空合作。”
“但不是做他们的狗，不是当他们的炮灰！”
主首昂起，龙吟震天：
“我们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三方混战中，展现我们的价值，打出我们的威风！让虚空一族看到，我们虽然残了，但骨子里的狠劲还在！让荒古百族知道，逼急了的丧家之犬，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我们要藉此机会，掠夺资源，恢復元气，重振幽冥！”
“我们要让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子民，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他们的仇，我们没忘！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哪怕最终……我们全都战死沙场，那也好过在这里窝囊地腐烂！”
龙蛇皇的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沉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回应：
“愿隨龙蛇皇大人，死战到底！”
血冥子第一个跪下，眼中不再有痛苦，只有疯狂的战意。
“死战到底！”
影无痕第二个跪下，阴影之躯猛地凝实了几分。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无论先前持什么意见，此刻都跪伏在地，声音匯聚成滚滚雷霆，震得幽冥神殿都在颤抖。
就连天残老人，也缓缓起身，对著九头龙蛇皇深深一揖：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九头龙蛇皇的九颗头颅，同时扬起，发出震彻虚空的龙吟。
“好！”
“既然如此，影无痕——”
“属下在！”
“回復虚空使者：幽冥大千世界，同意合作。但条件要改：一等外族身份不变，但自治世界要增加到十二个小千级世界或者三个大千级世界。每年资源供给提升到足以供养五位中级至尊。此外，虚空必须立刻派遣十五位至尊前来助阵，並立刻布置遮掩大阵。”
影无痕眼睛一亮：
“大人英明！这是要坐地起价？”
“不。”
九头龙蛇皇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深邃！
“这是要告诉虚空——我们虽然落难，但还没到任人拿捏的地步。想要我们卖命，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它顿了顿，继续道：
“另外，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幽冥大千世界进入『战爭状態』。所有资源统一调配，所有战力重新整编。开启『幽冥秘库』最后三层，取出所有储备，分发下去——告诉所有人，要么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搏出一条生路，要么……就一起死在衝锋的路上！”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幽冥世界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九头龙蛇皇盘踞在神殿中央，十八只龙瞳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那场即將到来的、席捲荒古、虚空、亡灵三方的惊天混战。
“幽冥大人……”
它的主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怀念与决绝。
“您未走完的路，属下……替您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这幽冥世界的最后余火，绝不会……就此熄灭。”
虚空深处，暗流涌动。
黑暗之触，即將到来。
而幽冥大千世界这艘残破的巨舰，在九头龙蛇皇的执掌下，调转船头，向著那最危险的惊涛骇浪，全速驶去。
生，或死。
荣耀，或毁灭。
皆在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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