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黑冰集(6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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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而压抑的黑夜悄然褪去。
窑洞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再次凝结成了白霜。那层笼罩在整个余烬营地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隨著矿坑外天光的极其微弱的亮起,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
顾异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隔壁窑洞里那丝极其微弱的红光,在半个多小时前彻底熄灭了。
顾异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灰色毛球的顾无亡。
这头怪胎睡得正香,粗重的呼嚕声在狭小的窑洞里迴荡,嘴角甚至还掛著一条晶莹的口水。
对於一个没有正面情绪可以被抽取的“垃圾桶”来说,昨晚那根火柴的安眠效果,甚至还不如外面吹进来的一口冷风。
“起来。”
顾异抬起覆盖著青鳞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在顾无亡圆滚滚的屁股上。
顾无亡吧唧了一下长满尖牙的嘴,睁开那双异色瞳,有些迷茫地挠了挠肚皮上的灰毛。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天亮了?”顾无亡走到没有门帘的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木头人撤了没?”
顾异没有搭理他,而是將把玩的匕首插回大腿外侧的绑带。
就在这时,隔壁老沙的窑洞里,传来了响动。
那是兽皮被掀开的声音,伴隨著一阵极其慵懒、甚至带著几分愜意的长长嘆息。
顾异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窑洞门口,隔著一层薄薄的青苔岩壁,听著隔壁的动静。
这几天一路跟著商队走过来,顾异早就摸清了老沙的习惯。每天早上在雪堆里醒来,老沙的呼吸会先停顿个十来秒,那是他在闭著眼睛听周围的风吹草动。
確认没危险后,老沙第一件事绝对是去摸压在身下的那把汽车钢板打磨的砍刀,然后才会慢慢翻身坐起。
但今天早上的老沙,完全打破了这个规律。
顾异听到了老沙从石床上坐起来的声音。紧接著,是一阵极其放鬆的骨骼拉伸声——老沙在伸懒腰。
“哈啊——”
老沙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仿佛肺管子要裂开的沙哑,反而透著一种睡足了十个小时后的极度满足感。
他在窑洞里踱步,脚步声隨意且沉重。
“当家的,你昨晚睡得真死,叫都叫不醒。”这是那个十二岁伙计石头变声期的公鸭嗓,同样透著一股子反常的轻快。
“这火柴真是个好东西。”老沙一边含混不清地应著,一边似乎在往身上套那件破旧的皮袄,“感觉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抽光了。多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老沙的脚步声走向了窑洞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兽皮门帘。
刺骨的冷风顺著栈道倒灌进去。
老沙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停在门口,呆立了足足有五六秒,隨后,极其突兀地爆发出了一句粗口:“干!我的刀呢!”
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声后。
“咣当。”老沙从石床的角落里捡起了那把用汽车钢板打磨的砍刀,有些恼怒地將其別回腰间。
一墙之隔的顾异,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老沙还是那个老沙。
但他的警惕心,他甚至还会因为找不到刀而骂娘。但刚才那毫无防备的五六秒钟,如果换在荒野的雪窝子里,足够一头最劣等的雪耗子咬断他的喉咙。
顾异掀开自己这边的门帘,走了出去。
悬空栈道上已经恢復了喧囂。昨晚那些殭尸一般死死盯著窑洞的火匣帮守卫,此刻又变回了那种粗鲁、贪婪的模样,三三两两地靠在护栏上抽著劣质菸草。
老沙正好从隔壁走出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眼底的乌青消退了不少,甚至连脖子上的鳃裂看起来都没那么发红溃烂了。只是那双原本浑浊但透著狠辣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发直。
“早啊,兄弟。”老沙看到顾异,咧开嘴笑了笑。这个笑容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熟络。
他一边用手搓著脸颊,一边转头招呼著身后的伙计:“石头,去把那几袋子黑砂盐扛上。趁著上午交易区人多,咱们赶紧去把货散了,多换点火柴回去。”
老沙有些急躁地催促著伙计,转过头看著顾异:“兄弟,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鑣了。这一路承你的情。”
荒野上的散伙从来不拖泥带水。老沙没有问顾异接下来去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去换火柴。
但他还是指了指栈道下方,那层被浓重的煤烟和水汽笼罩的深坑。
“你们不是想打听消息吗?上面这些摊子问不出什么名堂。”老沙压低了声音。
“顺著这条道,下到第四层。那里有个集市,叫『黑冰集』。那地方乱得很,什么地界来的疯子都有。你们手里要是还剩点高阶的兽肉乾或者纯净的黑矿盐,去那儿碰碰运气吧。不过招子放亮些。”
说完,老沙拍了拍背著沉重盐袋的石头的后脑勺,带著几个伙计匆匆匯入了栈道上拥挤的人流中。
顾异看著老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板,咱们去哪?”顾无亡凑了过来,一黑一粉的眼睛盯著下方深不见底的矿坑,“下面那层黑乎乎的,闻著就有一股子烂鱼虾的臭味。”
“去下面看看。”
顾异收回视线,顺著老沙指出的那条倾斜的木板栈道,大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矿坑的漏斗形结构就收缩得越紧。头顶上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被一层层错落的棚户和晾晒的破烂兽皮遮挡,光线变得极其昏暗。
空气中的温度虽然没有下降,但湿度却大得惊人,岩壁上甚至长满了大片大片呈现出铁锈色的诡异苔蘚。
走下第四层的瞬间。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腥臭味,混合著腐烂的木头气味,如同实体般狠狠撞击在顾异的嗅觉神经上。
和上面几层那种相对规整的商铺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建筑。
无数根粗大的铁索被硬生生钉在两侧的岩壁上,铁索上悬掛著一个个用巨大变异兽肋骨和破烂帆布搭建起来的“空中吊篮”。这些吊篮就是摊位,流浪者们像猴子一样在铁索之间攀爬交易。
而在这片悬空集市的正下方,矿坑的底部,竟然是一片面积不小的、结著黑色厚冰的地下暗湖。
顾异走在摇晃的栈桥上,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这些完全不同於黑砂商队的荒野客。
在左侧的一个巨大吊篮里,蹲著四五个穿著极其厚重、表面甚至结著一层冰壳的皮衣的男人。
这群人的皮下脂肪发生了严重的病態增生,整张脸几乎被脂肪堆满,眼睛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鼻子退化成了一个只有两个孔的肉突起。
浓烈的腥臭味就是从他们这里散发出来的。
吊篮中央的破铁板上,堆著十几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苍白、没有眼睛的盲鱼。
这些盲鱼虽然被冻得硬邦邦的,但诡异的是,它们的鳃还在极其缓慢地开合,並没有死透。
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正用一把生锈的锯齿刀,费力地锯开一条盲鱼的肚子。流出来的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呈现出冰蓝色的粘稠液体。
“极品盲眼豚。”胖子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嘟囔著,“喝一口血,在白毛风里走半个钟头不长冻疮。只换乾净的火石,或者没有黑斑的兽肉。”
顾无亡扒在吊篮的边缘,那张毛茸茸的胖脸上满是好奇。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盯著那些流著蓝色血液的盲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如果不是顾异在旁边站著,他估计已经直接扑上去连鱼带冰一起生嚼了。
顾异没有理会顾无亡的馋样。他走到那个凿冰客的摊位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摸出了一小块灰白色肉块。
那是之前在雪地里做野炊时,用【共生肉芝】培育出来剩下的肉芝。
顾异用匕首切下只有手指大小的一小条,隨手扔在了那块沾满蓝色鱼血的铁板上。
“啪。”
胖子的锯刀停住了。他那条缝隙一样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条灰白色的肉丝上。
那块肉根本没有荒野生物常有的腥臭、硫磺味或是腐烂的酸气。
在它切开的瞬间,空气中立刻弥散开一股极其纯粹、宛如极品生牛肉般滑嫩鲜甜的血肉香气。
胖子伸出沾满蓝色鱼血的脏手,极其小心地捏起那条肉丝,放在那个退化的肉突起鼻子下用力吸了两口。
胖子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条肉丝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好货!”胖子那张被脂肪挤满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贪婪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盯著顾异那身青鳞,“大个子,你手里还有多少?我这摊子上的盲眼豚你隨便挑!”
顾无亡在旁边急得直挠墙,那块肉芝他可是眼馋好久了,结果老板居然拿去餵了別人。
“我不要鱼。”顾异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打听个地方。”
“说!”胖子死死盯著顾异放肉的口袋。
“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望川市』的聚落?那是一个被高大铁墙围起来的城市,里面住著的,全是身上没有任何变异、没长鳞片也没长毛的正常人。”顾异儘量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
胖子听到这话,脸上的贪婪僵住了。
他盯著顾异看了足足十秒钟,隨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犹如破旧鼓风机一般的漏气笑声。
“呵呵……呵……”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顾异。
“高大的铁墙?没变异的正常人?”胖子一边笑,一边用锯齿刀敲得铁板噹噹响,“大个子,你是不是昨晚在上面吸火柴吸傻了?”
他朝旁边的冰湖吐了一口蓝色的血沫,语气里充满了底层的刻薄。
“没长厚膘?没长鳃?那种你在旧时代垃圾堆画报上看到的软脚虾,在这片冰原上,撒泡尿的功夫那玩意儿都能被冻断。”
胖子嗤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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