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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胖厨师过来收拾餐具时,格沃夫已经把帽檐重新压好,肩膀上的夜鶯正梳理著被奶油香气熏得有些凌乱的羽毛。
他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决定去书房找阿尔文——既然答应了,总不能让人等太久。
不过在动身前往书房之前,格沃夫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著莉亚的房间方向走去。
走廊里悬掛的巨幅掛毯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绣著的狩猎图在壁灯橘黄色的光晕映照下,骑士的鎧甲泛著冷光,猎犬的耳朵仿佛微微颤动,连空中的箭都像是要挣脱丝线,整个画面活灵活现,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布面上跳出来。
肩上的夜鶯歪著圆滚滚的小脑袋,用那双黑亮得像浸过油的眼睛瞅著他,清脆的声音里带著点瞭然:“你是特意来看那个女孩的吧?”
格沃夫的耳朵尖“唰”地一下泛起微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彩,他梗著脖子,故意把脚步放得又快又稳,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我没有,你胡说。”
他侧过脸,避开夜鶯探究的目光,“我只是恰好路过,这走廊通往书房的路最近,你不懂就別乱说。”
两人於是很快走到莉亚的房门前。
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著缠枝花纹。
格沃夫的目光越过门板,扫向窗外——紧闭的窗户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把阳光和喧囂全挡在了外面,像个拒绝被打扰的小世界。
看来这小姑娘是真累坏了,到现在还没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帽檐再往上推推,好看得更清楚些。
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皮质边缘,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停住了。
帽檐缓缓垂下,遮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关切,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和紧抿著的、带著点不易察觉温柔的嘴唇。
经过房门时,他的耳朵又微微动了动,像警惕的小兽捕捉著猎物的动静——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小猫蜷缩在壁炉边打盹,又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潺潺流淌,带著种让人安心的韵律,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嗯,確实在睡觉。
格沃夫心里悄悄鬆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只是那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靴底的声响也轻了许多。
一旁的夜鶯却歪著脑袋,小眼睛里满是疑惑,似乎是思考了很久,然后翅膀指著岔路口的方向
“可是我记得去书房的路,是往左转的那条,铺著红地毯的,並不需要经过这一条走廊呀。昨天我在屋顶看得清清楚楚,这条走廊尽头是洗衣房呢。”
它昨天为了等格沃夫,在王宫的屋顶飞了大半圈,把每条走廊的走向都摸得门儿清,根本骗不了它。
“呃……”格沃夫被问得一噎,脸颊有点发烫,有点头疼。
这鸟儿怎么这么较真?连屋顶的视角都用上了,简直比王宫的侍卫还尽职。
他乾咳两声,飞快地转动脑筋,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敲,试图转移话题
“你想那么多干啥呢?鸟儿的脑子就该用来想怎么唱歌,想不想听歌?我会唱一种特別好听的歌。”
果然,一听到“歌”字,夜鶯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像是被投了诱饵的小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翅膀兴奋地扑棱了两下,差点从他肩上飞起来
“你也会唱歌吗?像我一样用歌声表达心情?是像泉水叮咚,还是像落叶沙沙?”
它歪著脑袋,满脸期待,刚才的疑惑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然了。”格沃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闪著促狭的光,“算是一种新型歌曲吧,跟你们鸟儿唱的不太一样,有词有调,能把故事唱出来呢。”
夜鶯发出一连串“啾啾”的叫声,声音里满是雀跃,尾羽都高兴得翘了起来,像根小小的指挥棒
“如果你会新型歌曲,那我真是太喜欢了!我最喜欢歌曲了,歌声能让风都变得温柔,能让花儿开得更艷,还能让难过的小动物笑起来呢!”
说著,它忍不住张开喙,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没有歌词,只有一串清脆婉转的鸣叫,时而像山涧流水撞击青石,时而像花瓣乘著春风簌簌飘落,尾音拖著细微的颤音,在走廊里轻轻迴荡。
好听是好听,像大自然亲手谱写的旋律。
但缺点也很明显——没有歌词,而且这只夜鶯毕竟不是传说中能让国王忘却病痛的“国王的夜鶯”,歌喉虽清越,却少了那种能穿透灵魂的魔力,更像是林间寻常的鸟鸣,灵动有余,厚重不足。
格沃夫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提议:“你要不要试著,在歌声中添上词语呢?配上歌词,说不定会更有意思。”
夜鶯的歌声一顿,歪著脑袋想了想:“这个我知道呀,只是总觉得填上歌词,会破坏歌声里的气氛,就像给清澈的泉水里加了石子。”
“啊?这怎么会呢?”格沃夫挑眉,有点疑惑。好的歌词明明能让歌声更有灵魂才对。
夜鶯扑棱著翅膀飞到他面前,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想法,重新唱起歌来。
这次果然加了歌词,声音依旧清脆,却带著点生涩的认真:
“我是一只鸟儿
盘旋在这片天空
慢慢地慢慢地 慢慢地
直到风停 直到云散
直到我唱完 这最后一声”
唱完一遍,它又从头开始,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像个刚学会写字就急於展示的孩子。
听著夜鶯反覆哼唱那几句歌词,格沃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阳光透过走廊的雕花窗,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夜鶯抖动的尾羽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算是终於明白,这小傢伙为什么平时唱歌总爱省略歌词了。
那几句“风停”“云散”“最后一声”,实在直白得像没经过打磨的石头,硬生生嵌在流畅婉转的旋律里。
尤其那“慢慢地慢慢地”重复了三遍,听得人都替它著急,恨不得替它填上几句更鲜活的词。
“这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想了好久才想到的歌词。”
夜鶯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笑意,小脑袋往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绒毛扫过皮肤,带著点撒娇似的亲昵。
它的声音低了些,尾音微微发颤,像怕被批评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我问过森林里的百灵鸟,它说歌词要简单才好记,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格沃夫连忙摇头,指尖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羽毛,软得像团云絮:“没有没有,挺……挺真诚的。”
他搜肠刮肚才找到这个词,实在不忍心打击这小傢伙的积极性。
毕竟能把心里的想法编成歌词唱出来,已经比那些只会重复“啾啾”叫的麻雀强多了。
可能这也是拥有美妙歌喉的代价吧。
格沃夫暗自嘀咕。
就像有人天生握著一把琴身镶嵌宝石的绝世名琴,指尖却弹不出连贯的调子;
有人长著副能唱碎月光的嗓子,嘴里却只能吐出乾巴巴的词句。
天赋这东西,总爱拆成两半给人,让人欢喜又让人遗憾。
他看著夜鶯那双写满期待的黑眼睛,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教你一首歌好吗?”
夜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两盏小灯笼,黑眼珠里映著走廊的光影,连羽毛都兴奋得微微发颤:“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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