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虽云此命终未绝,奈何微躯纸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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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压。
大圣境巔峰。
而且是那种已经在巔峰站了不知道多少年,隨时可以跨过去但就是不跨的压制感,稳,沉,没有丝毫波动,跟呼吸一样自然地从某个方向散发出来。
苏长安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太熟悉这种威压的质感了。
不对。
苏长安本能地想往最近的那棵粗壮桃树后面缩,身体发出指令,腿没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双腿是半透明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动不了。
苏长安把视线抬起来,目光牢牢钉在酒香和威压传来的方向。
桃林深处。
花枝在晃。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拨开花枝往这边走。
枝条被拨到一边又弹回去,上面的花瓣被震落,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脚步声,不快,甚至有点摇晃,踩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声音发闷,但每一步的间隔都不均匀。
走两步停一步,再走三步又停。
来人喝醉了。
苏长安的指甲掐进掌心,掐不出痛感,这具壳连痛觉都没有。
花枝被最后一只手臂推开。
一道身影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身上穿的是妖庭將领的常服,深灰色的底子上绣著暗金色的云纹,领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了半截,像是隨手打了个结就不管了。
右手倒提著一只酒壶,壶嘴朝下,已经空了,最后一滴酒掛在壶口边缘,摇摇欲坠。
一头长髮披散下来,乱得不成样子,髮丝上沾著碎花瓣,没人管,也没人理。
两颊酡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双眼半睁半闭,眼神涣散,瞳孔里映著满天飞舞的桃花瓣,焦距不知道对在了哪里。
嘴角微微往上翘著,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蓬。
九天妖庭的天蓬元帅。
苏长安浑身的血一瞬间衝上脑顶,瞳仁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她停止了所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这具幻壳本来就虚弱到了极点,灵气特徵几乎为零,理论上不会被大圣级別的神识主动锁定。
但那是理论。
天蓬离她不到二十丈。
二十丈的距离,对一个大圣境巔峰的妖修来说,等於脸贴著脸。
苏长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和天蓬打过交道。
在妖庭的那段日子里,天蓬给她送过桂花糕,跟她喝过酒,甚至在最后关头强行救过她一次。
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苏长安是从归元殿地底的深渊里出来的,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知道天蓬目前的立场。
更关键的是——她现在的状態。
没有天狐本源,没有凤凰真火,没有任何战斗力。
天蓬要是认出她来,往好了想,是旧识重逢。
往坏了想。
苏长安不敢往坏了想。
天蓬已经从妖庭叛出去过一次了。
为了救她,天蓬横耙断后,差点和帝释天翻脸。
后来这事怎么收场的,她不知道。
但以帝释天的性格,不可能不追究。
天蓬现在是被赦免了,还是被软禁了,还是被贬了?
都有可能。
而这些可能性里的每一种,都会直接影响天蓬看到她之后的反应。
苏长安把后背紧紧贴在身后的桃树根部,半透明的身体和花瓣堆在一起,顏色勉强能混过去。
她不动。
一根手指都不动。
天蓬在十五丈外停了下来。
她歪著头,把空酒壶凑到嘴边倒了倒,什么都没倒出来。
壶口的最后那滴酒终於掛不住了,掉在了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跡。
天蓬盯著那块酒渍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酒壶往身后一甩。
壶身在半空划了个弧线,准確地掛在了三丈外一根桃树的枝杈上,树枝被砸得弹了两下,花瓣炸成一片。
苏长安没有看酒壶。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天蓬的脸上。
天蓬的眼神虽然涣散,但不是真散。
苏长安见过真正喝断片的人——白寅喝多了是直接往地上倒,砸出个坑,呼嚕声跟打雷一样。
天蓬不是。
天蓬的醉是半梦半醒的那种醉。
身体在晃,脚步在飘,但瞳孔深处有一根弦是绷著的。
大圣境巔峰的修士,神识覆盖范围以她为圆心至少百丈,在这个范围內,一片花瓣的飘落轨跡都能被捕捉到。
苏长安现在就坐在这个范围里。
一只掉进了蛛网边缘的蚂蚁,蜘蛛还没注意到,但网已经在震了。
天蓬打了个酒嗝。
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桃林里传出去很远。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散漫。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
苏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蓬又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
风吹过来,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天蓬伸手把头髮拨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侧脸轮廓。
苏长安在那张侧脸上读到了一个词。
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活了太久,累了太久,连喝醉都解决不了的疲倦。
天蓬又往前走了一步。
苏长安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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