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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愚蠢!何等傲慢!
世间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鯽,奇功异法层出不穷!
合欢老魔能引动枯骨心魔,诱导其当眾吐露隱秘,焉知魔道之中,没有能窥探天机、推演因果的恐怖手段?
焉知下一次,不会有一道跨越万里的绝杀神通,直接降临在他的头顶?
他以为自己是谁?真能算尽一切,掌控所有?
静室內死寂无声,只有王腾粗重压抑的喘息,如同濒死的困兽。
冷汗早已浸透衣衫,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灵魂深处自我剖析带来的万分之一痛楚。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前世先哲的至理名言,毫无徵兆地在他混乱的心湖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人心险恶,变幻莫测;
道心精微,难以把持。
唯有精诚专一,持守中正之道,方能不偏不倚,行稳致远。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的危险,他一直都在提醒自己要谨慎,要如履薄冰。
他告诫韩立的话言犹在耳。可“知”与“行”,竟隔著如此巨大的鸿沟!
他“知”力量可畏,却在一次次成功后“行”出了骄狂!
他“知”需谨小慎微,却在巨大的权柄诱惑前“行”出了侥倖与贪恋!
他“知”要敬重强者,却在面对枯骨时“行”出了刻骨的轻慢!
知行合一,竟是如此之难!
原来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凶残的魔道,不是命运的枷锁,而是自己內心那未曾真正驯服的、名为“穿越者优越感”的魔障!
是那份將世界视为舞台,將自己视为主角的骄狂!
静室紧闭的窗外,风势陡然转急,呜呜咽咽地刮过玄月峰陡峭的崖壁,捲起几片零落的枯叶,狠狠撞击在禁制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穿透进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王腾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暮色和山影笼罩的、深邃而未知的天地。
眼神中,过往那种洞悉一切、俯瞰眾生的疏离与优越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这不是一个供他肆意驰骋、验证剧情的舞台。
这是一个真实得鲜血淋漓、残酷得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
此间强者一念天地动、星宿移,九霄之上的恐怖存在执掌眾生生杀!更有他全然无法揣测的莫名凶险!
一个元婴修士的恶意,一个魔道巨擘的算计,便能轻易將他这个所谓的“执棋者”,碾入尘埃,逼至绝境!
优越感?俯视?掌控?
何其可笑!何其致命!
这一劫,不是什么天道反噬的报应。
这是他王腾,亲手为自己掘下的坟墓!
是他一路顺风顺水滋长出的骄狂之花,结出的必然苦果!
痛彻骨髓的懊悔如岩浆般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否定之中,却另有一股冷静、自省、如寒铁般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凝聚、淬炼。
狂风吹拂,窗欞作响。
王腾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那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痛苦、懊悔、后怕————尽数沉淀下去,归於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是一种彻底认清现实、彻底拋弃幻想后的沉静。
混沌元胎在识海中缓缓转动,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它不再是助长他骄狂的依仗,而是他在这真实而残酷世界中,唯一能依靠、
必须依靠的根本。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掩月宗山峦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显得更加沉默而厚重。
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划破夜空,朝著武备司的方向疾驰而来。
月儿、如音、韩立、婉霜————
最后的告別。
王腾静静地望著那越来越近的光点,心中再无半分俯瞰与掌控的虚妄。
只有离別的不舍,和对前路未知的坦然。
他不再是那个手握剧本、自以为是的穿越者。
从此,他只是王腾。
一个被魔道巨擘追杀、前路荆棘遍布、必须步步为营、挣扎求存的————此界修士。
古传送阵那头的乱星海,才是他浴火重生的起点。
而此刻的心境蜕变,比任何法宝、任何秘术,都更为珍贵。
风,穿过山隘,掠过青萍,带著呜咽,仿佛带来了远方大海的咸腥与浩渺,扑入静室。
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髮丝,也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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