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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的暑气,入了秋也没见著半分消退,珠江水面的水汽蒸上来,裹著码头的喧囂,黏在人身上腻得慌。

但这几日,城里人的心思,早被比暑气更热的事儿占满了。

自打赵明羽带著人,把不列顛被劫的那批货物从龙穴岛拉回来,整整齐齐码进了粤海关的仓库,还专门派了亲兵守著,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

最明显的变化,出在沙面岛的不列顛领事馆。

往日里,罗伯逊出门,必是四轮马车,车身擦得鋥亮,马夫穿著定製的號衣,身后跟著两个挎著短枪的巡捕,路过粤海关门口时,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那时候的他,跟粤海关监督李明走得近,两人常在十三行的洋楼里喝酒听戏,私下里敲定的那些贸易分成,明眼人都知道,是靠著洋人的势,颳了两广商户的油水。

可现在?

早上去粤海关办手续,罗伯逊居然改坐了乌篷船,还是自己划著名桨靠的岸。见著粤海关的小吏,他居然会主动点头问好,往日里那副“盎格鲁人高人一等”的傲慢,荡然无存。

更別说李明了,这几日罗伯逊连粤海关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过,李明托人递过去的拜帖,被他让领事馆的杂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有人私下里问罗伯逊,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罗伯逊嘴上说著要遵守总督大人的规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忘不了那日在总督署正厅的事情。

已经明白,这神州的地界,拳头硬的才是老大。

他罗伯逊再是不列顛的总领事,在广州,赵明羽的话,就是天。

所以当赵明羽让人送来新的贸易利润规定,白纸黑字,写著西洋货物入境的税率,还有与南洋商户的合作分成时,罗伯逊连看都没细看,当场就签了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住眼前的利益,比什么都强。

至於李明?那是他自己要往火坑里跳,怨不得別人。

罗伯逊这边明哲保身,粤海关的李明,就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还是那种被人抽走了梯子,连逃都没处逃的。

这档子事一出,李明第一时间就写了奏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想让朝廷给他撑腰,可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圣旨,而是一片死寂。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紫禁城,慈禧正忙著独掌大权,配置值的势力,奕訢正为赵明羽招安海盗的事焦头烂额,每日向群臣解释著,谁还有心思管他一个小小的粤海关监督?

在朝廷眼里,他就是个跟洋人勾结出了岔子的弃子,不连坐治罪,已经是开恩了。

朝廷不管,罗伯逊翻脸,李明的日子,瞬间跌入了谷底。

往日里,他靠著跟罗伯逊的关係,在广州的商户圈子里横著走。

绸缎庄的王老板,就因为迟交了三日的“孝敬钱”,被他找藉口扣了半个月的货。

米行的陈掌柜,因为不愿按他的价卖给洋人粮食,被他断了粤海关的通关文牒,一船米在码头放得发了霉。

这些事儿,往日里没人敢说,可如今,李明成了落水狗,这些商户们,腰杆一下子就硬了。

那日李明穿著官服,想去十三行的钱庄兑银子,刚走到门口,就被王老板堵了个正著。

王老板手里捏著当年被李明扣货的单据,当著一眾商户的面,大声数落他的不是。

周围的商户们跟著起鬨,有人骂他是洋人的走狗,有人喊著要他还血汗钱,嚇得李明连钱庄的门都没进,就灰溜溜地跑了。

这还不算完。

广州城里的百姓,对洋人的怨气本就深,如今知道李明帮著洋人压榨他们,更是恨得牙痒痒。

他每日出门,不管是坐轿还是步行,走到哪里,都能听见骂声。

走在大街上,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故意把脏水泼在他的官服上;坐在轿子里,有路边的孩童,捡起石子往轿子里扔,嘴里喊著“打汉奸”。

李明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都想掏出腰里的佩刀发火,可手刚碰到刀柄,就想起自己手里连半个兵都没有。

粤海关的差役,见他失了势,早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是敷衍了事,根本不会为了他去跟百姓拼命。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往日里,他总觉得自己是朝廷的官,身份尊贵,百姓们都得敬著他。可如今民意汹涌,他这顶乌纱帽,连挡一挡唾沫星子都做不到。

夜里,李明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虫鸣聒噪,他的心里,更是慌得不行。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著他,说不定哪天晚上,就会有人摸进他的院子,给他一刀。

那些被他压榨过的商户,那些恨他的百姓,谁都有可能对他下手。

这样提心弔胆的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李明就熬不住了。

他再也不敢待在广州城,连夜写了一封奏摺,一改往日的囂张,字字泣血,说自己“才疏学浅,难担粤海关重任”,恳请朝廷恩准他调任,

哪怕是去西北的戈壁滩,当个小小的县令,他也心甘情愿。

奏摺送出去的那一刻,李明心里还抱著一丝希望,觉得奕訢向来重视洋务,说不定会念在他跟洋人打过交道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封奏摺,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京城,恭亲王府。

奕訢看著李明的奏摺,气得把摺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地上的青花瓷瓶,被摺子砸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幕僚,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奕訢背著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现在一肚子火,赵明羽在两广拥兵自重,招安海盗,儼然成了“土皇帝”,他想治赵明羽的罪,又没有办法,

如今一个小小的粤海关监督,出了事就想溜之大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李明,平日里借著洋人的势,在广州作威作福,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见风使舵,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奕訢本就找不到出气的点,想了想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硃笔,蘸了硃砂,在李明的奏摺上,寥寥数笔,就定了他的罪。

“通洋徇私,滋扰商民,著即革职,发往寧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圣旨一下,快马加鞭送往广州。

李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寧古塔!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苦寒之地,冰天雪地,荒无人烟。但凡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十有八九都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想要求情,可传旨的太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带著官差,直接把他的乌纱帽摘了,给他戴上了枷锁。

临走那天,广州城的百姓,挤在大街两旁,拍手称快。

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李明低著头,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他被官差押著,一步一步走出广州城,朝著寧古塔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山高水长,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苦寒和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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