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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河面上有小船经过,船桨拍水的声音和磨刀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磨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

门被敲响了。

不是卢巧成的敲法。

卢巧成敲门是两短一长。

这个人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道不轻不重。

李令仪將剑插回鞘中,拎在左手。

右手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中年,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绸衫,料子不是最好的那种,但裁剪得体,显得利落乾净。

头髮梳成一个圆髻,插著一根银簪,簪头是个蝴蝶的样式。

面相和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堆成一小团。

她正在笑。

“这位可是李姑娘?”

李令仪打量了她两眼。

“你是谁?”

“小妇人是城中锦绣坊的管事。”

女人微微欠身。

“受人之託,给李姑娘送一点薄礼。”

她身后跟著一个丫鬟,手里捧著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用红绸包著,系了一个蝴蝶结。

李令仪的目光从匣子上扫过,落回女人脸上。

“我不认识什么锦绣坊。”

她的语气乾脆利落。

“东西拿回去。”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

“姑娘先看看?”

“东西不值几个钱,是托我来送的那位的一点心意。”

“不看。”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做出要关门的姿势。

女人也不勉强。

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將木匣放在门口的地面上。

“那就搁在这儿。”

“姑娘什么时候想看了,什么时候打开。”

说完转身。

脚步很轻,走廊上的木地板几乎没发出声响。

李令仪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匣子。

犹豫了一息。

弯腰,单手拎起来,拎进了房间。

门关上。

她將木匣搁在桌上,解开红绸。

匣盖打开。

里头铺著一层鹅黄色的锦缎,锦缎上面放著两样东西。

一套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是蜀锦。

淡碧色打底,暗纹是缠枝花样,在光线下微微泛著流水一般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走了一道细边,做工精细到极处。

一对首饰。

白玉耳坠。

玉质温润通透,坠子的形状是水滴,底部打磨得极薄,薄到可以透光。

掛链是银的,每一节银环都比米粒还小,一节扣一节,密密匝匝,做出那种极精致的手艺。

没有附信。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李令仪拿起那对耳坠,在指尖转了一圈。

玉是好玉。

手工是好手工。

搁在市面上,这一对少说值十几两银子。

她將耳坠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拎著匣子走到隔壁。

卢巧成坐在桌前,摺扇搁在手边,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纸。

“有人给我送东西。”

李令仪將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盖掀开,蜀锦衣裳和白玉耳坠露了出来。

“锦绣坊的管事,说受人之託。”

“没说是谁。”

卢巧成低头扫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对白玉耳坠上停了一息。

坠子的形制他认得。

这种做工是陌州本地银匠的手法,但用的玉料不是本地货。

“魏家。”

他说。

李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不送你,送我?”

卢巧成將摺扇拿起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因为他们觉得从你这里入手比较容易。”

李令仪的脸沉了。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我一个秦州李家的大小姐,会被一对耳坠收买?”

卢巧成举起一只手。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不是。”

卢巧成笑了笑。

“我说的是魏家觉得,不是我觉得。”

李令仪瞪著他。

卢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匣子里的衣裳。

“你想想。”

“魏鸿请了我三次,我拒了三次。”

“正面走不通。换你是魏鸿,你下一步怎么走?”

李令仪沉默了两息。

“绕过你,从旁边的人入手。”

“对。”

卢巧成將摺扇收起来,插回袖口。

“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品酒会上你坐在我旁边,今天去元家你也跟著。”

“在外人看来,你是我最近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从最近的人下手,试探我的底线,顺便拉一条线搭进来。”

“这是世家社交里最常见的迂迴。”

李令仪不说话了。

她將那对耳坠重新拿起来,在指尖翻了翻。

玉质的手感確实好。

她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留著。”

卢巧成看她。

“退回去反而不好。”

李令仪的声音恢復了正常。

“退回去等於撕破脸。”

“你现在不想跟魏家撕破脸。”

卢巧成又笑了一下。

“你学会算帐了。”

“跟你待久了。”

李令仪將匣子盖好,夹在腋下,转身出了他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她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匣子。

停了一息。

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

入夜。

酒楼下面的河面上亮起了几盏渔灯。

光点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隨著水波轻轻地晃。

对岸的柳树只剩一道黑色的剪影,偶尔有夜鸟从枝头扑稜稜飞过,惊落两片叶子。

卢巧成坐在窗前。

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了。

灯芯被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够亮。

他面前摊著一张纸。

是下午那张空白的纸。

现在上面有了字。

三列。

第一列的最上方写著魏家两个字。

渠道,银子,人脉。

第三列的最上方写著元家。

名望,地皮,话语权。

第二列空著。

卢巧成搁下笔。

他盯著第二列。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提笔。

在第二列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酒坊。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在酒坊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的左端连向第一列的魏家,右端连向第三列的元家。

横线的正中间,他画了一个圈。

他將笔搁回笔架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圈就是他自己。

他將纸折好,收进包袱的夹层里。

和那张元敬之写的地址放在一起。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竹管不见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放上去的。

吃完晚饭回来,竹管就已经消失了。

和昨天一样。

无声无息。

门窗完好。

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跡。

但这一次,竹管原来的位置上,放的不是茶叶梗。

是一粒石子。

圆润光滑,但比鹅卵石小得多。

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卢巧成伸手將石子拿起来。

搁在指尖。

转了一圈。

石子的表面很光,没有刻痕,没有记號,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跡。

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石头。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昨天竹管被取走之后,留下的是茶叶梗。

茶叶梗的意思他知道。

代表著收到,照办。

是青萍司內部的回执暗號。

黑色石子他没见过。

卢巧成將石子攥进掌心。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

河面上的渔灯一盏一盏地亮著,光点在水面上散成碎金。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酒楼在热闹。

他攥著石子站了很久。

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程柬是萍茎级別。

代號竹笔。

从酉州调过来的老人。

行事稳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联络暗號。

茶叶梗是常规回执。

黑色石子不是。

如果程柬要传达已收到,他会用茶叶梗。

他没有用茶叶梗,说明他要传达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卢巧成翻了翻记忆。

他被授权的貲榷使身份里,附带了一份青萍司基层联络暗號表。

表上列了十几种日常暗號的含义——茶叶梗、碎纸片、折断的草茎、特定朝向的杯子。

没有黑色石子。

也就是说,这个暗號要么是萍茎级別以上才有的高阶联络信號,要么是程柬个人临时使用的非標准信號。

无论是哪种。

都说明程柬想传达的东西,超出了常规范畴。

卢巧成的拇指摩挲著掌心里的石子。

他没有慌。

但他的思绪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从窗前转身。

走到走廊上。

到了隔壁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头髮披散著,已经拆了白天的高束。

长发落在肩上,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软了不少。

她右手拿著一只梨,已经啃了一半。

嘴角还掛著一点梨汁。

“怎么了?”

她咬了一口梨,嚼著问。

“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南看一个地方。”

卢巧成的声音平稳。

李令仪咬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地方?”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握著,指节微微收紧。

“如果顺利的话。”

“是一座酒坊。”

李令仪將梨从嘴边拿开。

她盯著卢巧成的脸看了两息。

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右手上。

她没有问他手里攥著什么。

“好。”

一个字。

卢巧成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从楼下河面上传来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酒楼的丝竹,一远一近,在春夜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片。

李令仪站在门口。

梨还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又抬头看了看卢巧成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將梨扔进了桌上的果盘里。

转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河面上,渔灯还在亮著。

水波將灯光打碎,一片一片地晃。

她的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河面,落在对岸那排漆黑的屋脊上。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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