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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將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迴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著嘴,看著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眾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將。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衝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篤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著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篤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著赤裸裸的不服气。
“那下吏就先问。”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大人方才说,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需要安置。”
“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下吏答不上来。”
“那就请大人说说。”
“这三千余户佃户,具体怎么安?安到哪里?田从何来?口粮从何处调?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
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將其搁在旁边案角上。
他背起手,站在原地。
“三千余户,约合一万五千余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清晰的条理。
“首先要分流,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
“朱家被查抄的田產中,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余亩,分布在渝安、永清、平津、广安四县。”
“其中渝安占四成,永清占三成,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
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
“按每户分五亩的標准。”
“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垦荒安民则例》中针对充公田產的分配下限。”
“三千余户需一万五千余亩。”
“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缺口近七千亩。”
“所以不能光靠分田。”
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路,分田。”
“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不用重新適应。”
“分完之后,每户实得不足三亩,不够一家嚼用。”
“第二条路,以工代賑。”
“城防要修,桥樑要建,春耕缺人手,官仓缺搬运。”
“从三千余户中抽调壮丁,编入州府徭役名册,按日给粮。”
“既解了用工荒,又让佃户有饭吃。”
“第三条路,借牛借种。”
“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由州署担保,將佃户分散编入各村。”
“佃户替地主种田,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收成按四六分。“
“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
他收回手指。
“三条路並行,一个月內可以稳住局面。”
“秋收之后,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
卫离站在原地,嘴巴合不拢。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那不是纸上谈兵。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方案,都落在了实处。
堂下静了几息。
忽然,角落里有人出声了。
“下官斗胆。”
一个两鬢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
“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仅留二百兵额。”
“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山匪时有出没。”
“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
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
“你是?”
“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
“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
“问得好。”
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
“二百人確实不够。”
“但朝廷的飭令写得明白。”
“兵额只许二百,超额以谋逆论。”
“这条线碰不得。”
“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得往编制外想。”
“永安十四年,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
“县以下设保,每保十户,设保长一人。”
“遇匪情,由保长召集丁壮,配合官兵围剿。”
“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在於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
“一保遇袭,鸣锣为號,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內赶到增援。”
“如此层层相扣,等於將全县的丁壮变成了一张网。”
“酉州地广人稀,保甲联防的间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註,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歷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別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著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驛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驛路年久失修,驛马大半被缉查司徵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著舆图的条案旁。
“驛马短缺,短期內无法解决。”
“但驛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驛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驛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徵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驛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驛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驛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於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閒著也是閒著,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驛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著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著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內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歷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將酉州歷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諭配置严重不足,並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樑。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隨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標註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樑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拋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著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帐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著。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著一支禿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著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著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確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徵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樑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樑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併上报吏部补办銓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內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將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匯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著什么,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著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並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隨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著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別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著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著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於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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