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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8月,阿富汗,喀布尔郊区苏军第5摩步师驻地。

帕维尔·伊万诺夫下士蜷缩在混凝土哨位的阴影里,军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著大地,远处的兴都库什山脉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已经在这个哨位上站了四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才能换岗。

八个月前,当帕维尔跟隨部队跨过阿姆河时,他以为这会是一场短暂的“特別军事行动”。

指导员在动员会上说:“我们应阿富汗进步政府的邀请,帮助粉碎外国支持的恐怖分子。”

“三个月,最多六个月,我们就能回家。”

现在,八个月过去了,帕维尔还在喀布尔郊区的同一个哨位上,看著同一片被炮火燻黑的荒地。

回家?

连换防回国的消息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传说。

“帕维尔!”班长从掩体里探出头,“换班了,去吃饭,然后去连部开会。”

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瀰漫著罐头燉菜,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士兵们沉默地排队打饭,眼神空洞。

帕维尔领到一份:几块煮得发白的土豆,几块罐头牛肉,一块干硬的黑麵包。

和他同一批来的谢尔盖坐到他旁边,用勺子戳著盘子里的食物。

“又是这些,”谢尔盖低声抱怨,“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过新鲜蔬菜了。”

“牙齦一直在出血。”

“有得吃就不错了,”帕维尔机械地咀嚼著,“听说东边346团的后勤车队上周又被伏击了,五辆卡车全毁,死了十二个人,物资全丟。”

“现在整个东部军区都在缩减配给。”

“那些该死的杜什曼(苏联士兵对阿富汗抵抗者的蔑称)。”

谢尔盖咬牙切齿。

“他们像幽灵一样,打完就跑,从来不正面交战。”

“上个月我们连巡逻时踩到地雷,萨沙没了双腿。”

“你知道那地雷是什么吗?”

“美国m18a1克莱莫定向雷,上面还印著英文。”

帕维尔没有回答。

他想起两周前的那次清剿行动。

连队接到情报,说附近村庄藏匿著抵抗组织。

他们凌晨突袭,结果只抓到几个老人和妇女。

抵抗者早就转移了,留下一个空的武器藏匿点,里面是美制的m16步枪,苏制的ak-47,还有几本用阿拉伯语和普什图语写的宣传册。

翻译官说,册子里號召“用真主赐予的耐心消耗侵略者”,还详细介绍了游击战术。

“他们不只是有武器,”帕维尔喃喃道,“他们知道该怎么用。”

“而且永远杀不完。”谢尔盖喝完最后一口菜汤,“你打死一个,第二天会出现两个。”

“他们从巴基斯坦源源不断地过来,带著新武器,新战术。”

他苦笑著指了指食堂。

“我们连吃顿像样的饭都难。”

饭后会议在连部帐篷举行。

连长尼古拉耶夫上尉面色凝重地掛起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过去一个月,”上尉的声音疲惫,“我连防区发生袭击事件二十七起:十二起路边炸弹,八次狙击,四次火箭弹袭击,三次夜袭哨所。”

“我们击毙確认敌人九名,俘获两名。”

“我方牺牲六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五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

交换比是惨澹的1:1.5,当然,这不包括那些无法確认的敌伤亡。

在袭击中,抵抗者往往能带走己方的尸体和伤员。

“更严重的是,”上尉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的后勤线持续遭到袭扰。”

“从喀布尔到贾拉拉巴德的公路,平均每周发生两到三次伏击。”

“运输车队必须由武装直升机护送,但直升机本身也是目標。”

“上周一架米-24被可携式防空飞弹击落,飞行员阵亡。”

“飞弹型號初步判断是美制红眼睛或毒刺。”

有人举手:“上尉同志,美国人到底给了他们多少武器?”

“多到我们无法统计。”上尉嘆气,“根据师部情报,现在活跃在喀布尔周边的抵抗组织,至少装备了三千支步枪,两百挺机枪,五百具火箭筒,还有不明数量的防空飞弹和反坦克飞弹。”

“而且,”他顿了顿,“武器来源十分复杂,有美国货,有东方货,有埃及仿製的苏联货,甚至还有我们自己的武器。”

帕维尔想起哨位上那个传闻:有些后方仓库的军官,把“损耗”的武器偷偷卖给黑市商人,商人再转手卖给抵抗组织。

当然,这只是传闻,没人敢公开说。

“我们的任务不变,”上尉努力让声音显得坚定,“控制主要城市和交通线,清剿抵抗分子据点,保护阿富汗人民委员会的正常运作。”

“但战术要调整:减少大规模扫荡,改为小分队机动巡逻。”

“加强情报收集,重点打击武器转运节点。”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与当地部落长老谈判,爭取他们的中立。”

“谈判?”一个老兵嗤笑,“上个月第7团试图和古尔省的长老谈判,结果代表团全被杀了,头被掛在村口。”

上尉脸色铁青:“这是上级的命令。”

“政治局认为,纯军事手段无法解决问题,必须结合政治工作。”

“我们要让阿富汗人民明白,我们是来帮助他们建设新生活的,不是来占领的。”

帐篷里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帮助建设新生活?

他们连自己的士兵都保证不了基本生活。

散会后,帕维尔回到营房。

同帐篷的维克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他三天前踩到地雷,虽然保住了腿,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正常行走了。

“他们要送我回国了,”维克多说,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麻木。

“以伤残军人身份回去,帕维尔,你知道回国后等待我的是什么吗?”

“每月87卢布的抚恤金,排队等三年的公寓,还有人们看你的眼神。”

“要么是怜悯,要么是为什么別人战死你活著回来的质疑。”

帕维尔想安慰他,却找不到词。

他想起家乡斯摩棱斯克。

想起战前在拖拉机厂的工作。

想起女友娜塔莎最后一封信里的担忧。

“街上的商店越来越空了,妈妈说连香肠都要凭票购买。”

“帕维尔,你们在那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帕维尔曾经相信是为了国际主义义务,为了阻止帝国主义扩张。

现在,在这个燥热的阿富汗下午,他只想活下去,吃一顿有新鲜蔬菜的饭,睡一个不用担心被袭击的觉。

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望不到头。

……

同一时间,莫斯科,国防部作战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阿富汗全境被分割成几十个方格,每个方格標註著部队部署,敌情评估,后勤状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右下角的数字:作战行动第248天。

距离最初计划的“三至六个月解决战斗”,已经过去了近三倍时间。

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站在地图前,身后是总参谋长奥加尔科夫和总政治部主任叶皮舍夫。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截至昨日,”作战局长匯报,“我军在阿富汗总兵力已达八万五千人。”

“控制主要城市十二座,省级中心二十一处,主要公路干线约一千二百公里。”

“但乡村地区,特別是山区,控制力不足30%。”

“为了控制这些地区,我们累计阵亡:1423人。”

“重伤致残:3217人。”

“轻伤:9800余人。”

“非战斗减员(疾病、事故):5300人。”

“敌军方面伤亡怎么样?”乌斯季诺夫问。

“难以精確统计”

“。根据各部队上报,累计击毙抵抗分子约一万五千人,俘获约两千人。”

“但情报分析认为,实际抵抗力量总数可能超过五万人,而且仍在增长。”

“巴基斯坦境內的训练营源源不断输送人员,武器供应从未中断。”

“那些武器都是哪来的?”乌斯季诺夫问道。

局长调出另一组图片:“这是近期缴获或发现的武器。”

“美制m16,m60,龙式反坦克飞弹,毒刺防空飞弹,东方的56式衝锋鎗,40火箭筒。埃及仿製的akm,甚至还有我军制式的ak-74,rpg-7,序列號显示是近两年生產的。”

会议室一片死寂。

苏联自己生產的武器,出现在敌人手中。

“我们队伍里有人倒卖?”叶皮舍夫声音冰冷。

“或者战场缴获后被重新利用。”奥加尔科夫说,“但新生產的武器流入黑市,肯定有內部问题。”

“我已命令军事反谍局彻查后勤系统。”

“查出来又如何?”乌斯季诺夫疲惫地揉著太阳穴,“阿富汗已经成为一个黑洞,吞噬我们的士兵,装备,物资,还有国库。”

他示意財务代表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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