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父亲的懺悔与无声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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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卡拉汉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教堂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陷的轮廓。那是一种被生活彻底榨乾的乾瘪,皮肤上布满了时间的刻痕。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身体的僵硬提醒著在场的人,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已经落下帷幕。
然而,即便死亡將他带走,他眉宇间那未曾完全舒展的愁绪,似乎依然在诉说著生前的挣扎与不甘。
但幸好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为生计奔波的墨西哥裔建筑工人,他只是一个被城市遗弃的破碎灵魂,此刻终於获得了一丝他生前从未奢望过的寧静。
亚瑟·莫根站在床尾,旧风衣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陈旧。
他看向林錚,那个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掰开墨菲僵硬的手指。
墨菲的指节粗大,上面布满常劳作的老茧和未洗净的油污。
这双手,曾无数次搬运沉重的砖石,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留下自己的汗水与痕跡。这双手,也曾温暖地牵著女儿,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头髮。
如今,它们冰冷而僵硬,却仍然紧握著最后的慰藉,不愿放下对世界的最后一点执著。
墨菲一生的辛劳与卑微,全凝聚在这双饱经风霜的手上,每一道裂纹都刻画著他在底层社会挣扎的印记。
林錚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最终,那只紧握了一生的手慢慢鬆开。
林錚从墨菲手心取出两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墨菲与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女孩的笑容带著旧时光里特有的明亮。墨菲站在女孩身后,表情稍显木訥,却带著父亲独有的憨厚与满足。
那份笑容和眼神中透露出的爱意,让这个已经逝去的生命重新鲜活起来。他不仅仅是冰冷的遗体,他是一个父亲,一个曾经拥有过纯粹幸福的男人。
另一张是圣母怀抱著圣子的相片,线条和色彩都已经有些模糊。
这两张照片,一张象徵著世俗的牵掛与温暖,另一张则代表著他对神灵的信仰与救赎的渴望,两者共同构成了墨菲生命最后的精神寄託。
林錚翻过照片,背面用指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女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每一道划痕都像刀子,刻进了照片的纸面,也刻进了亚瑟的心里。
“上帝,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墨菲临终前的绝望与自责,將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亚瑟走到林錚身边,接过那张父女照片和圣母相片。
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跡,感受著墨菲在生命尽头所承受的痛苦。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种愤怒不仅仅是对墨菲悲惨命运的同情,更是对这座城市、这个社会无处不在的压迫和不公的憎恨。
邓巴牧师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他高大的身躯將外界的喧囂与病房內沉重的气氛隔绝开来。
牧师没有转身,也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站著。
他没有参与,甚至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这种沉默,在亚瑟看来,並非冷漠,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悲悯,一种对於人性反覆上演的悲剧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
亚瑟知道,邓巴牧师见过太多像墨菲这样的底层人。
他们为了生存挣扎,为了家庭奔波,最终却被生活的重担和社会的阴暗面压垮。
贫民窟边缘的这座教堂,就是这座城市另一种形式的下水道出口,收容著那些在城市中被拋弃、被遗忘的破碎灵魂。
邓巴牧师,就是这里的看守人。
他见证了无数生命的消逝,也听到了无数绝望的懺悔。
对於墨菲的结局,他或许早有预料,但仍旧无法真正习惯,因为这不只是作为上帝信徒的悲天悯人,更是作为人的物伤其类。
病房外,市区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贫民窟夜晚特有的低沉嗡鸣。
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呼啸声,与近处的寧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亚瑟將两张相片握在手中,指尖感受著相纸的质感,那是墨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跡。
他能想像到墨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如何用力地刻下这些字的。
那不是文字,那是父亲对女儿的愧疚,是对未能守护好女儿的自责,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绝望中对上帝的祈求。
林錚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墨菲那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膛上,眼神空洞而深邃。
亚瑟转头看向他,观察著这个与他接触不久的年轻中国人。
在亚瑟的印象中,林錚总是表现得平静而內敛,甚至带著一丝超乎年龄的麻木。
这种麻木,在亚瑟看来,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披上的外衣。
在翡翠梦境市,尤其是在“拼装师”这个行当里,如果不对一切都抱著麻木的態度,人很快就会崩溃。
每天与破碎的肢体打交道,面对人性的黑暗面,没有一副铁石心肠是无法坚持下去的。
但墨菲的死,似乎打破了林錚这种表面的平静。
林錚的身体微微颤抖著,肩膀略微塌陷。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
但亚瑟能从他紧绷的下頜线,以及不断颤动的睫毛中,读出他內心正在经歷的剧烈挣扎。
那个年轻人在墨菲的床边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亚瑟想起墨菲在生命最后的那段遗言。
“我……的……女……儿……还在……等……我……”
“我……不能……死……在这儿!”
墨菲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带著巨大的力量,仿佛要撕裂空气。
墨菲的女儿赛琳娜,这个名字,对於林錚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在墨菲最后的嘶吼中,赛琳娜的存在,具象化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一个与墨菲命运紧密相连的无辜生命。
林錚平日里工作的那些“材料”,在他的眼前,似乎第一次获得了真正的血肉。
那些冰冷、残缺的“零件”,此刻被赋予了父亲的身份,女儿的牵掛,以及生命最后的尊严。
他可能正在反思自己所从事的工作。
尸体拼接,在大多数人眼中是禁忌而邪恶的勾当。
它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为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服务。
无论是销毁证据,还是器官交易,甚至是某些无法想像的病態需求,都离不开“拼装师”的存在。
林錚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只是为了生存。
他习惯了將每一个被送来的“货物”视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纯粹物质。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被那些死亡背后的故事所吞噬。
然而,墨菲的死,撕开了他构建的心理防线。
这个墨西哥裔的建筑工人,在死前展示了一个父亲最原始、最真挚的爱。
墨菲的故事,让他意识到,即便是社会最底层、最绝望的生命,他们也是人,也拥有著无法被切割、无法被麻木的情感。
这让亚瑟心头一紧,他知道,当麻木被打破,痛苦和挣扎就会隨之而来。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剥皮抽筋,没有经歷过的人,很难体会到那种煎熬。
“我们必须找到赛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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