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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大块的红烧肉、整只的肥羊在汤汁里翻滚。
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杂著陈年老酒的辛辣,顺著夜风,硬是把这十里八乡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这是苏家村有史以来,最轰动、最疯狂的一夜。
平日里最是老实巴交、这也是捨不得那也是捨不得的二牛,今晚却喝得满面红光,那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一只手竟是大胆地搂著自家婆娘的肩膀—一平日里他可没这胆子。
“喝!都给我喝!”
二牛大著舌头,手里的海碗洒出半碗酒水,衝著周围吼道:“谁————谁也別劝我!俺二牛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俺兄弟————不,俺少爷那是天上的星宿!
今儿个高兴!俺婆娘都不管俺!是不?
今晚————嗝————不醉不归!谁走谁是孙子!”
他婆娘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推开他,只是在一旁抿著嘴笑,眼里亮晶晶的而在正厅的主位旁,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
苏海穿著那件平日里恨不得供起来的暗红团花绸缎马褂,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灯火映照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笑意,泛著富贵的红光。
他手里端著那个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紫砂酒壶,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苏老爷!我敬您!您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吶!”
一个往日里为了田埂宽窄能跟苏海爭得脸红脖子粗的族亲,此刻却双手捧杯,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一脸的諂媚与敬服:“还是您眼光毒!心肠硬!
当年您卖地供秦娃子读书,咱们私底下哪个没嚼过舌根?都说您是想瞎了心,把钱往水里扔!
如今看来————咳!瞎的是咱们这群没见识的雀儿!您那是鸿鵠之志!是高瞻远瞩啊!”
“是啊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这一支,可全指望您提携了!”
“海叔!以后您指东,侄儿绝不往西!”
一声声恭维,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苏海眯著眼,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对官差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舒展,一种把憋了半辈子的窝囊气一口气吐出来的畅快。
他一一举杯回应,动作稳重得体,颇有几分老太爷的威严。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激动的,也是骄傲的。
苏秦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捏著半块甜糯的桂花糕,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喧囂的人群,敬畏的目光,父亲眼角笑出的泪花,还有二牛那肆无忌惮的醉话————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为鲜活、最为滚烫的人间烟火图。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在苏秦心头交织,化作一股暖流,冲刷著四肢百骸。
“这就够了。”
苏秦在心中轻嘆,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温柔。
修仙求道,若修成了太上忘情,若连让至亲之人开怀大笑、让乡邻挺直腰杆都做不到,那这长生,修来何用?
父亲这辈子,活得就是一张脸面,一口气。
今日,这脸面,他给挣回来了,挣得光芒万丈。
这口气,他给续上了,续得绵长久远!
村口,夜色深沉。
三拨人马,举著火把,不约而同地在苏家村的石牌坊前撞在了一起。
左边是赶著牛车的王家村王梟,车上堆著那寒酸却沉重的谢礼。
右边是提著两罈子老酒、领著几个后生的黎家村黎大勇。
——
中间则是赶著几只肥羊、一脸喜气的黄家庄黄老財。
三人面面相覷,隨即皆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都来了?”
王梟声音沙哑,打破了沉默。
“能不来吗?”
黄老財嘆了口气,目光投向前方那灯火通明的村落:“这恩情太大,若是今晚不来磕个头,怕是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走吧。”
黎大勇挥了挥手,率先迈步。
然而。
就在他们跨过那道石牌坊,真正踏入苏家村地界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这————”
王梟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就在牌坊之外,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依旧是燥热的,带著大旱过后特有的土腥味和令人烦躁的尘埃。
可这一步迈进来————
风,是凉的。
带著湿润的水汽,带著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本乾裂得如同龟甲般的土地,此刻竟已湿润鬆软,路边的野草不再枯黄,而是透著一股子鲜活的翠绿。
更惊人的是————
头顶。
牌坊外是惨白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透著一股子死寂。
而牌坊內,苏家村的上空,竟似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气在缓缓流转,將这方天地护在其中,风调雨顺,温润如玉。
“一步之遥,两重天地————”
黄老財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界限。
他的手有些发抖:“这————这就是风调雨顺”的敕令吗?”
“这就是————仙官的手段?”
黎大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我原以为,那就是句官场上的漂亮话,是免税的由头。
没成想————
这是真的把老天爷的脾气都给改了啊!”
王梟拄著拐杖,呆呆地看著那沐浴在祥和气息中的苏家大院。
良久,他才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神仙手段————神仙手段啊。”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以前为了几亩地打死打活,真是————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走吧。”
老人的腰弯得更低了,神色也更恭敬了:“进去之后,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咱们见的不是邻居,是————仙师。”
苏家大院,宴席正酣。
当王梟一行人出现在院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一静。
毕竟几天前,两村人还拿著锄头在河滩上对峙。
但今天,没人去提那些旧帐。
——
苏海正要起身相迎,却见苏秦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苏————苏魁首!”
王梟见苏秦走来,那是真的要跪。
他双膝一软,还没等沾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王老,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是將老人扶了起来。
他没有摆什么仙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他就站在那里,青衫落拓,像是邻家那个读了书、懂了理的后生。
“这些————”
王梟指著身后的牛车,又指了指黎大勇手里的酒罈和黄老財赶来的羊,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显得有些侷促:“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產。
咱们知道,您肯定看不上眼。
但————这是咱们这三个村,几千口人的心。
您若是不收,咱们这心里————过不去啊。”
苏秦看著那些东西。
鸡蛋上还沾著鸡屎和草屑,那是刚从窝里掏出来的;
酒罈子的封泥有些裂了,那是埋了太久岁月的痕跡;
还有那一包包重新包好的碎银子————
苏秦知道,这真的是他们的全部了。
收,是不忍心。
不收,是不近人情。
苏秦沉吟片刻,伸出手,从黎大勇手里接过了一坛老酒,又从王梟的牛车上,取下了一篮红皮鸡蛋。
“酒,我收下,留著给我爹喝。”
“鸡蛋,我也收下,补补身子。”
苏秦將东西递给一旁的福伯,然后转过身,看著三位诚惶诚恐的老人,语气诚恳:“至於那些银钱,还有这些牲口————”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各位叔伯,听我一句劝。
灾年刚过,百废待兴。
这些钱,是买种子的本钱;这些牲口,是耕地的力气。
你们若是把这些都送了我,明年的春耕怎么办?村里的孩子吃什么?”
“这————”
王梟还想再说。
苏秦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温热,让老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
苏秦笑了笑,指了指里面热闹的宴席:“我爹在那边等著呢。
既然来了,就是客。
各位叔伯若是不嫌弃,进去喝杯水酒,那便是给我苏秦最大的面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眾人的顏面,又没让他们伤筋动骨。
王梟、黎大勇、黄老財三人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
“好!好!”
王梟哽咽道:“小仙师仁义!咱们————咱们听您的!”
他们让人把银子和牲口牵回去,只留下了些酒水吃食,然后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跟在苏秦身后,走进了正厅。
然而。
刚一跨进门槛,三人的脚步就猛地僵住了。
正厅的主位之上。
苏海正满面红光地端著酒杯。
而在苏海的旁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穿暗红色吏员服饰,腰间掛著飞马铜牌,正笑眯眯地剥著一颗花生米,神態悠閒,却自有一股子官威。
“那————那是————”
黄老財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眼,腿肚子就开始转筋:“驛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这是正经入了流的吏员!
是平日里他们在县衙门口连面都见不著的官老爷!
可现在————
这位官老爷,竟然就坐在苏家的酒桌上,吃著苏家的花生米,还时不时侧过头,跟苏海说笑两句?!
“嘶—
”
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王老哥!老黄!大勇!”
苏海眼尖,看到了门口的三人,连忙招手,那股子从容劲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快来快来!给你们留了座!”
他又转头,对著身旁的黄秋笑道:“黄大人,这是隔壁几个村的保正和族长,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特地来给犬子道贺的。”
黄秋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花生米。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对著门口呆若木鸡的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掛著矜持而又不失礼貌的笑意:“既然是乡邻,那便入座吧。”
“这苏家村的酒,確实不错。”
这一句轻飘飘的点评,在三人耳中,却无异於圣旨纶音。
“哎!哎!”
王梟三人连连应声,那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
他们战战兢兢地挪到桌边,只敢坐半个屁股,连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看著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苏海,看著那个在一旁平静作陪的苏秦,再看看那位一脸和气的官老爷。
一种名为“阶级”的鸿沟,在这一刻,具象化得让人心颤。
席间。
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辈分比苏海还高的族老,此刻却一个个端著酒杯,排著队给苏海敬酒。
“苏老弟,你这可是熬出头了啊!”
“海叔,以后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咱们绝无二话!”
“苏老爷,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以后能不能让他来苏家给您放牛?沾沾文气也好啊!”
恭维声、羡慕声、討好声,此起彼伏。
苏海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他喝得有点多了,眼神有些迷离,但那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看著满堂的宾客,看著坐在身边的官老爷,又看向站在一旁、始终微笑著看著他的儿子。
恍惚间,苏海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他卖了祖產,手里攥著那张薄薄的入学凭证,送年幼的苏秦走出村口。
那时候,村里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是嘲笑,是不解,是像看疯子一样的怜悯。
“老苏这是想瞎了心了,几百两银子打水漂听个响?”
“这就是命,泥腿子还想翻天?”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可他没回头,也没解释。
他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去吧,爹信你。”
而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著杯中摇曳的酒液,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滴进了酒里。
“值了————”
他一口饮尽了那杯咸涩的酒。
“老子没疯。”
“老子的儿子————做到了。”
“他不仅翻了天,他还把这天————给撑起来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苏秦喝了几杯乡亲敬的酒,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夜深了,风却依旧温暖,带著那股独属於“风调雨顺”的生机。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此刻正散发著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那是村民们的感激。
是王家村人的愧疚与敬畏。
是父亲苏海那满溢而出的自豪与骄傲。
——
是这方圆几十里內,无数生灵因这场甘霖而生出的——愿力!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1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2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40/50)】
数字跳动得飞快,甚至比在二级院大考时还要迅猛。
因为这一次,不仅是人心的匯聚,更是天地的共鸣。
苏秦的“风调雨顺”敕令,救活了这片土地,也让他与这方水土的气运,真正地连在了一起。
“嗡—
”
一声清越的震鸣,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最深处炸响。
苏秦只觉得识海中那颗早已生根发芽的【万愿穗】种子,在吸纳了这最后一道磅礴的愿力洪流后,那代表著熟练度的金色光晕骤然满溢!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50/50)】
这颗金色的种子,在达到圆满的瞬间,竟“咔嚓”一声,从內部轰然碎裂!
但这並非是毁灭,而是—一新生!
从那破碎的金光之中,一株远比之前更加繁复、更加璀璨的全新幼苗,带著一股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玄奥气息,破土而出!
它的叶片不再是单纯的剑形,而是如同舒展开的书卷,上面天然生成著密密麻麻、宛如眾生祈愿般的金色符文。
与此同时,冰冷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
【九品法术《万愿穗·种因得果》圆满,领悟八品法术:《万愿穗·聚沙成塔》!】
【当前等级:lv1(0/10)】
突破了!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突破,而是质的蜕变!
就在那新法术凝实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玄奥、也远比之前霸道的讯息洪流,瞬间冲刷著苏秦的识海。
那不再是关於法术威力的提升,而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疯狂的“特殊权限”。
苏秦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这————这是————”
他的神念死死地锁定著识海中那株全新的金色幼苗。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株八品的【万愿穗】,其核心功效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匯聚,而是——【炼化】与【灌顶】!
在那如同书卷般的叶片之上,流转著一种並非凡俗灵气、而是近似於“规则”的金色露珠。那是被提纯、被炼化到了极致的愿力精华。
而这精华的作用————
“破境!”
苏秦低声呢喃,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不是需要时间去打磨,需要自身根基去承载的外力。
而是—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將这股积攒在【万愿穗】中的庞大愿力瞬间点燃!
那股力量,將直接绕过所有繁琐的吐纳与炼化过程,化作最纯粹、最本源的修为!
无视瓶颈的桎梏,无视根基是否虚浮的风险,以一种近乎“灌顶”的霸道姿態,直接冲刷他的丹田,拔升他的境界!
“从通脉一层————”
苏秦感受著那株幼苗中所蕴含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愿力储量,心中默默计算著:“足以让我————连续破境!”
“一步,两重天!”
“直抵—通脉三层!”
这哪里是什么法术?
这分明就是一条————立地成仙的捷径!
苏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王燁说这是“左脚踩右脚”的通天大道,为什么罗姬说这是“神权”的雏形。
受万民供奉,聚眾生愿力,炼化为自身修为。
这已经不是在“修”了。
这是在————
“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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