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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在粗麻绳的勒痛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凝神听著身边的爭吵——绑错人了、银子没捞著、三弟折了、抓个小廝没用……这些零碎信息迅速在她脑中拼凑起来。

她適时地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了迷茫与恐惧。

“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在三个围上来的绑匪脸上惊恐地游移。

“闭嘴!”那尖嘴猴腮的瘦子不耐烦地呵斥。

青芜瑟缩了一下,却继续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问:“几位好汉……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下人,身上就几十文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吧……”

“抓错人?”

那面相凶悍的老大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主子!”

“主子?”

青芜顺势露出更深的困惑,“我……我只是在迎宾苑厨房帮工的小廝,平日连大人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她刻意贬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果然,那瘦子闻言更急:“大哥!你听见没!就是个厨房打杂的!抓来有什么用!还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青芜心臟一紧,但面上越发悽惶:“別、別杀我!我虽然只是个下人,可……可几位好汉绑我,无非是求財,或是为了那位被抓的兄弟?”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老大眯起眼睛:“你知道老三的事?”

“我晕过去前……隱约听到了一些。”

青芜连忙道,眼中挤出泪水,“那位好汉若是被官府拿了,几位好汉一定很著急。我……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你?”粗壮汉子嗤笑,“你能帮什么忙?放了你让你去报官?”

“不不不!”青芜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我还有个大哥,叫常顺,也在迎宾苑当管事,最得大人重用,那位好汉的情况我大哥或许知晓。”

她顿了顿,观察著三人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兄弟自小相依为命,他若知道我出事,也是必定倾尽所有来赎我!总比……总比各位手上沾了血,被官府追捕要强吧?”

“常顺?管事?”老大眼神微动,似乎在权衡。

“是,常顺常管事。”

青芜肯定道,“几位好汉若愿意谈,我可以写信给我大哥,让他悄悄凑钱,绝不惊动官府。一来,各位能拿到银子;二来,那位被抓的兄弟,也能打听到消息;三来……”

她声音放得更低,“萧大人正在扬州查案,这时候若是他手下的人出了事,岂不是打了他的脸,也打了扬州地方官的脸?他们为了顏面,定会严查到底。可如果只是私下赎人,银货两讫,官府面子上好看,萧大人也未必愿意为了个小廝大动干戈,各位拿了钱远走高飞,岂不是两全?”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杀她的风险,又给出了“更优”的选择,还暗示了官府可能的態度。

老大明显有些意动。

但那瘦子却急躁起来:“大哥,別听这小子花言巧语!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写信赎人,到时候把他大哥引来,说不定就是埋伏!再说了,留著他,就是留个人证!老三已经折了,咱们赶紧把这小子处理了,各自散伙逃命才是正经!”

青芜心中冷笑,等的就是有人唱反调。

她立刻看向老大,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挑拨:“这位好汉……为何如此著急要杀我?难不成……”她故意欲言又止。

“难不成什么?”粗壮汉子追问。

青芜怯怯地看了一眼瘦子,又看回老大,小声道:“难不成……这位好汉已经私下里,从那位雇你们办事的『僱主』手里,提前拿到了酬劳?现在急著杀我灭口,然后趁著官府追捕您二位的时候,自己好拿著钱偷偷溜走?”

“你放屁!”瘦子暴跳如雷,脸色瞬间涨红,“老子要是拿了钱,早就跑了,还跟著大哥把这你这累赘掳来?!”

“那也未必,”青芜垂下眼,声音却清晰,“或许是为了骗取这两位好汉的信任,好在最混乱的时候脱身呢?到时候官府全力追捕,谁还顾得上查你是否单独行动?时机岂不更好?”

“你——!”瘦子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抓青芜。

“够了!”老大猛地一声暴喝,震住了瘦子。

他目光锐利地在青芜和瘦子脸上来回扫视,眼中怀疑之色渐浓。

粗壮汉子也眼神不善地盯住了瘦子。

柴房內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瘦子又急又怒:“大哥!你別听这小子挑拨离间!我跟了你这么久……”

“好了!”老大打断他,最终下了决定,“就按这小子说的办。”他看向青芜,“写信给你大哥。记住,只能他一个人,带著三百两银子,到我们指定的地方换人。若是敢报官,或者带人埋伏……”

他抽出匕首,在青芜脸旁比划了一下,“你就等著让你大哥收尸吧!”

青芜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照写!”

老大吩咐粗壮汉子去找纸笔,又对瘦子冷冷道:“老二,你去外面守著,机灵点。”语气里的防备显而易见。

瘦子愤愤地瞪了青芜一眼,甩手出去了。

粗壮汉子找来半张脏污的帐本纸和一块烧黑的木炭。

老大口述,青芜执“笔”,颤抖著写下:

“常顺大哥:弟遭匪人掳去,性命堪忧。匪人索要赎金三百两旧钞,须你一人於明日午时,携钱至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交换。切记独往,勿报官府,勿带他人。若见埋伏,弟命休矣。弟 青 泣书。”

地点是这老大选的,西郊十里坡,视野开阔的荒地,只有一个半塌的废弃砖窑,確实难以埋伏。

青芜写完,在老大逼迫下,用木炭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算是“手印”。

她心中冰冷,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常顺或许会来,但萧珩……她不敢奢望。

钦差大人亲自冒险救一个小廝?

传出去有损官声,也可能暴露他的布局。

他能默许常顺带钱来赎,或许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信被粗壮汉子拿出去,不知他们会通过什么渠道送达迎宾苑。

柴房里只剩下老大和青芜。

老大冷冷地看著她:“小子,最好別耍花样。安稳待到明天,你还有活路。”

青芜蜷缩在柴草堆里,低声应道:“不敢。”

夜深了,柴房更冷。

青芜手脚被缚,又冷又饿,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听著外面的风声,心中纷乱。

眼下,她得活下去,撑到明天交易。

她闭上眼,保存体力,也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微弱期盼。

迎宾苑,东厢房,气氛凝重如铁。

萧珩面沉如水,负手立於房中,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气。

地上,那个被侍卫提回来的货郎已然奄奄一息,身上多了不少刑讯留下的伤痕,显然在萧珩的亲自讯问下,没能撑住多久。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都说……”货郎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交代,“大、大概五天前,有个……穿丫鬟衣服的小娘子,在、在城东赌坊后巷找到小的……她、她给了小的五两银子定金,还有……还有一张小娘子的画像……让小的在迎宾苑外盯著,看画像上这小娘子……何时独自出门,尤其是去……僻静地方……”

“她让你做什么?”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她……她说,等时机到了,就让小的……把、把那小娘子给……给糟蹋了……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

货郎喘息著,“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又、又想到那等好事……就、就答应了……后来想著一个人……不、不保险,就找了平日里一起……一起混的三个兄弟……答应事成后分他们钱……一起……快活……”

“你那两个兄弟,现在何处?”萧珩追问,这是找到青芜的关键。

货郎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他、他们……居无定所……有时宿在破庙,有时在……在码头窝棚……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们平时……也就是偷鸡摸狗时凑一起……干完就散……”

萧珩眼神一厉。侍卫会意,上前一步,手中刑具寒光一闪。

“啊——!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不敢隱瞒啊!”

货郎杀猪般惨叫起来,“我们这种人……哪有固定落脚地……都是……都是当天约地方……这次约在棲灵寺后山破庙碰头……可、可他们没等到那小娘子,可能……可能看见您来了,就……就跑了……?”

“拖下去,仔细关押,別让他死了。”萧珩冷声吩咐。

侍卫领命將人拖走。

萧珩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青芜被抓走了,被三个亡命徒,目的不明,下落不明。

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同伙落网,青芜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他们可能用她来交换同伙,也可能觉得无用而直接灭口……

必须儘快找到她!

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沉默片刻,忽而执起案头那支惯用的紫毫笔。

他没有唤画师,也没有凭藉模糊的记忆口述。

笔尖蘸满浓墨,悬於纸上,略一凝神,隨即落笔。

笔走龙蛇,勾勒,点染,仿佛那人的形貌早已鐫刻於心,无需思量,便自然而然地流淌於笔端。

先是清瘦的脸型轮廓,下頜线条流畅而略显倔强。

继而是一双眼睛——萧珩的笔锋在这里顿了顿,墨色略淡,细细描绘。

那眼睛大而清亮,却大部分时间低垂著,掩盖著內里的机敏。

此刻在纸上,他画的是她抬眼时的模样,瞳孔里带著点惯常的谨慎,眼尾的弧度却很柔和。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总是微微抿著,像是习惯了少言寡语。

再往下,是纤秀的脖颈,属於少年的单薄肩膀,裹在略显宽大的深青色短褐里……他甚至细致地画出了她右边耳垂上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小痣,那是某次她低头奉茶时,他无意间瞥见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沈青”便跃然纸上。

墨跡未乾,画像上的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中走出,带著那份独有的、混合著恭顺与倔强的气息。

萧珩放下笔,凝视著自己的画作。

这是他第一次画她,却分毫不差。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模样、她的神態,甚至那些细微的特徵,早已如此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常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幅画像,心中亦是惊嘆大人画工了得,更惊异於大人对一个小廝相貌竟记得如此精准。他垂首:“大人。”

“照此画像,加急临摹,不必苛求神韵,形似即可。调动我们在扬州城內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尤其是市井底层、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之辈。悬赏重金,搜寻沈青芜。”

萧珩的手指在那幅画像上轻轻一点,“重点排查城东赌坊周边、各码头窝棚、城中及城郊所有废弃房屋、破庙、荒祠,乃至妓馆暗门子等藏污纳垢、易於藏身之处。”

常顺心中一震。

如此声势浩大地搜寻一个小廝,几乎要动用他们在扬州布下的部分暗网和市井关係,动静绝不会小。

他忍不住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大人,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会让某些人警觉,甚至……暴露了我们的一些布置?毕竟眼下漕运案……”

萧珩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属於棋手俯瞰全局的自信,“扬州的这盘棋,局势早已在我掌控之中。杜文谦、刘豫、陈敬之……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找一个小廝,又能如何?”

他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常顺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便是他们因此窥见了一丝半缕,那又何妨?主动权,从来都在我们手里。我要找的人,就必须找到。”

常顺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霸气与决心所慑。

他不再多言,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张画像:“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必定竭尽全力,儘快找到沈青!”

“记住,”萧珩在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活要见人……”

那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眼中骤然凝聚的寒意,让室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不可有任何闪失!”

常顺背脊一凛,肃然应道:“是!小人定不辱命!”

他不敢再耽搁,捧著那幅画像,快步退了出去,立刻召集可靠人手安排搜查。

夜色浓稠如墨,北风发出悽厉的呼啸,卷著枯枝败叶拍打著窗欞。

东厢房內烛火通明,萧珩独自立於案前,身影细长而孤峭。

自常顺领命而去,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素来沉静如渊的心湖,此刻却罕见地泛起难以抑制的惶急,仿佛一件隱匿於深处的至宝,猝然丟失,空落落地悬著,无著无落。

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回报,皆是“未见踪跡”“暂无消息”。

城东赌坊、码头棚户、荒祠破庙……那些阴暗角落被反覆筛过,却依然寻不到那抹身影。

每一刻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直至亥时末,廊外终於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常顺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房门,衣袍下摆沾著尘土,额角也擦红了一片,显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双手捧著一角摺叠粗糙的灰布,气息未定便急急稟道:“大人!方才有个总角孩童跑到苑外,说是一个陌生壮汉给了他两枚铜钱,让他务必將此物送到迎宾苑管事手中!”

萧珩眸光一凝,劈手接过那灰布。

迅速展开,里面包著一张同样廉价的黄麻纸,纸上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图形。

他一眼扫过內容,紧绷的下頜线条鬆动了半分——至少,有了消息。

人还活著,对方意在求財,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

然而,目光落在那“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和“明日午时独往”的字句上时,刚鬆缓些许的心弦復又狠狠揪紧。

西郊开阔,砖窑残破,確是易守难攻、难以设伏之地。

对方很谨慎。

而这一夜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她一个女子,落在那些凶徒手中,手脚被缚,该如何熬过?

幸而……他脑中闪过青芜自抵扬州便一直未改的小廝装扮,那身过於宽大的深青色短褐,粗糙的幞头,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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