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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岗的蛇窝算是清理乾净了,地基也夯实了。

但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种棒槌,那可是个精细活儿。老辈人讲究“三份阳七份阴”,土质得透气,还得是腐殖土。

虽然赵山河前世知道这乱石岗底下是好土,但具体怎么个种法,行距多少,深浅几何,他还真是一知半解。

这年头,不像后来手机一搜啥都有。在80年代的农村,知识那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

赵山河是个讲究人。他知道,蛮干不行,得相信科学。

他想到了村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苏秀秀。

苏秀秀是最后一批还没返城的知青,听说以前是省城农学院的高材生,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档案还在公社压著,就一直留在了三道沟子教书。

这姑娘平时文文静静的,戴著一副用胶布缠著腿儿的黑框眼镜,除了上课就是在那间漏风的教舍里看书,跟村里那些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娘们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山河提了一篮子刚从山上捡的榛蘑,又拿了一条熏得流油的野猪肉,直接去了趟学校,硬是把苏秀秀请到了家里。

……

下午的日头偏西,屋里的光线有点暗。

赵山河为了显著郑重,特意把那张平时吃饭的炕桌擦了又擦,还把那盏只有过年才捨得点的罩子灯给拿出来了。

“赵同志,你这想法……真的很大胆。”

苏秀秀坐在炕沿边,哪怕是坐著,腰板也挺得笔直,那是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拘谨和风骨。

她手里捧著一本封皮都磨毛了的、泛黄的油印书,《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

“现在的政策虽然有了鬆动,但敢包荒山搞特种种植的,你是全县头一份。这本书是我托城里的同学,从废品收购站里淘出来的,虽然缺了几页,但关键技术都在。”

苏秀秀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袖口套著蓝碎花的套袖,但这身土气的打扮,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

赵山河坐在炕桌对面,给苏秀秀倒了一杯红糖水。

“苏老师,我也是大老粗一个。这书上的字我认得,连在一起啥意思我就懵了。还得麻烦你给我讲讲,啥叫酸碱度?这土咋个测法?”

赵山河虚心求教,身体前倾,凑近了去看那书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批註。

两人头挨著头,中间就隔著那一盏昏黄的罩子灯。

苏秀秀讲得很认真,时不时用那支钢笔帽都裂了的英雄钢笔在纸上画图。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碳素墨水味和书页发霉的味道。

这一幕,在赵山河看来,是神圣的“求学”。

但在门口那个一直蹲守的身影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入侵。

……

小白正蹲在门槛上。

她今儿个穿著那件粉色的的確良,但这身娇嫩的衣服丝毫没有改变她的习性。

她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那是赵山河教她做的筷子。

但此刻,她的刀停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扩散,泛著幽幽的冷光,死死地盯著炕上的那个女人。

气味不对。

这个屋子里,本来充斥著赵山河的菸草味、红松明子的松脂味,还有她自己的气味。这是属於她的领地。

但现在,一股陌生的、带著墨水味和雪花膏的味道,正在侵蚀这里。

最让小白忍不了的是,那个女人居然敢离赵山河那么近!

两人的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赵山河还看著那本书笑!还给她倒红糖水喝!

那是我的糖水!

小白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手里的木棍,被她硬生生捏断了。

……

“赵同志,你看这里。”

苏秀秀毫无察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指著书上的一行字,“人参喜阴,透光率要控制在30%左右。乱石岗的那些榆树正好可以利用……”

“哦,透光率……”

赵山河若有所思地点头,正要追问。

突然。

一团粉色的影子,像是一朵没有重量的云彩,无声无息地飘到了炕边。

小白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正好挤在赵山河和苏秀秀中间的那个空隙里。

这一下挤得很用力。

苏秀秀猝不及防,被挤得身子一歪,差点掉下炕去,手里的钢笔都在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印子。

“哎呀!”

苏秀秀嚇了一跳,扶正眼镜,惊魂未定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姑娘。

她在村里听说过赵山河捡了个野媳妇,但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

真俊啊。

哪怕是身为女人的苏秀秀,也被小白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给震了一下。

但这姑娘的眼神……怎么这么瘮人呢?

“这……这就是……”

苏秀秀有些尷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你家那位姑娘吧?”

小白没理她。

她转过头,看著赵山河,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赵山河哭笑不得的动作。

她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捧住赵山河的脸,把他的脑袋强行从那本书面前掰了过来,正对著自己。

“呜。”

小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糖水。

意思是:我不渴吗?你不给我倒水吗?你看那破书干啥?

赵山河心里那个无奈啊。

这丫头,领地意识又犯了。

“咳咳,小白,別闹。”

赵山河轻轻拉下她的手,温声说道,“苏老师是客人,是来教咱们种棒槌的。你也听听,以后你得管山呢。”

“客人?”

小白听不懂这个词。

她只看到那个女人手里拿著的那本破书,把赵山河的魂儿都勾走了。

就是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黑乎乎、画满鬼画符的纸片子,抢走了头狼的注意力!

小白鬆开赵山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具有压迫感的眼神,死死盯著苏秀秀手里的书。

苏秀秀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把书抱在怀里:“赵……赵同志,要不……今天先讲到这?”

小白没说话。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外屋地。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那个平时用来洗脸的、印著大红牡丹花的搪瓷盆进来了。盆里装满了刚从水缸里舀出来的凉水。

小白端著盆,走到炕桌前。

她看著苏秀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真、却又让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然后。

“哗啦!”

手一抖。

半盆凉水,不偏不倚,兜头泼了过去!

目標不是人,是书!

“啊!”

苏秀秀尖叫一声,本能地转身护住书,结果后背被淋了个透心凉。

那本珍贵的《北方林下参栽培实用技术》,虽然被她护住了一半,但封皮和前半部分还是湿透了,油印的字跡瞬间晕染成一团黑墨。

“书!我的书啊!”

苏秀秀顾不上擦身上的水,看著那本变得稀烂的书,心疼得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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