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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鐸从通州赶回兵部衙门时,天色已全黑。

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胤禵坐在昏黄的光晕里,面前摊著那张从档案库找到的备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胤禵抬起头。

烛火映出他眼中密布的血丝,这两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爷。”戴鐸推门进来,反手將门閂插上。

“如何?”胤禵的声音沙哑。

戴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捲曲,墨跡有些晕染,却更显真实——这不是官方文档,而是私录。

“通州码头,槐树胡同,孙书吏。”

戴鐸的手指按在册子封皮上,“他在漕运司干了三十年,七月初八那三艘陕船到港时,他当值。”

胤禵接过册子,就著烛光快速翻阅。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每一艘过境船只的详情。

翻到七月初八那页,他的目光陡然凝住。

“酉时三刻,陕漕七十九、八十二、八十五抵港。货主秦记商行,押运人秦五(左颊有疤,陕地口音)。”

“货单载:麦麩八百袋。然船身吃水深逾常制,疑有夹带。”

“正黄旗亲兵十二人持都统手令接管,不许查验。戌时初,货装车十二辆,往西山方向去。”

“备註:卸货时三袋破损,露铁器稜角。孙某触之,確为金属。次日,有不明身份者至家『探望』,赠银五十两,嘱『告病还乡』。”

胤禵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戴鐸:“吃水深度……麦麩质轻,若是八百袋,不该有那么深的吃水。”

“正是。”戴鐸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草图,摊在案上。

那是用炭条在粗纸上画的,线条潦草却清晰——西山脚下,京郊大营的轮廓,东北角用浓墨標出了十几个圆圈。

“这是属下回城前,绕道西山外围画的。”

戴鐸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大营东北角,新搭了这些粮囤。但怪就怪在——”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些圆圈外围:“粮囤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远胜別处。而且地面……”

戴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新鲜车辙印,深而窄,是重车反覆碾压所致。那不是运粮的车,粮车辙印该宽而浅。”

胤禵盯著那张图,仿佛要把它看穿。

“属下趁守卫换岗的间隙,摸到最近一处粮囤后。”

戴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粮食倒仓的闷响,是铁器碰撞声。叮叮噹噹,虽然轻微,但绝不会错。”

铁器碰撞声。

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胤禵心头。

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陕西虚报损耗的四成军械、通州码头的夹带铁器、京郊大营的异常守卫、粮囤里的金属声响……

这一切连成一条清晰的线,直指那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粮囤里藏的,”胤禵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就是那些『报损』的鸟銃、刀弩、盔甲。”

“尹泰在陕西虚报损耗,將完好的军械通过漕运送到京城,藏进正黄旗大营。太子要用这些武器……武装他那三千死士。”

戴鐸重重点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而且时间就在三天后。七月十六,皇上去畅春园斋戒,隨行护卫不过五百人。三千装备精良的叛军突然发难……”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那將是血流成河,是弒君篡位。

胤禵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些证据:“必须立刻稟报皇阿玛!现在、马上!”

“爷,等等!”

戴鐸急忙拦住他,手指按在那叠证据上,“这些……还不够,一张三年前的备註,一本民间书吏的私录,一些车辙印和猜测——太子完全可以反驳,说那些铁器是农具,说车辙是运粮所致。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单凭这些,根本扳不倒一国储君!”

胤禵僵在原地。

戴鐸说得对。

康熙素来多疑,但更重实证。

若没有铁证,贸然指控太子谋反,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反咬一口——构陷储君,那是灭门的大罪。

“那你说怎么办?”胤禵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力感,“三天……只剩三天了。”

戴鐸沉默。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撩袍跪倒在地。

“臣愿夜探京郊大营。”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只要能拿到一件军械——哪怕只是一枚箭鏃、一片甲叶——或是亲眼看到粮囤里的实情……”

“不行!”胤禵断然打断,伸手去扶他,“大营守卫森严,你这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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