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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今儿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洋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那三头水尸,每一头都用了上层次的异人尸体。”

“他们这么疯,说明信爷身上,或者说信爷脑子里,肯定有他们不得不拿的东西。”

秦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是为了那些古董?”

“不全是。”

陆兴民摇了摇头,“古董是死的,人是活的。信爷號称铁眼”,不仅能断代,据说还能看出某些物件里藏著的气”。”

“洋人这些年在找什么东西,一直没找到,他们觉得信爷即使死了,但本事还在,指不定能帮他们寻宝,这和算盘宋的信息是对上的。”

“这群畜生。”

秦庚咬牙切齿:“算盘宋也没个信儿。”

“那个算盘宋,也不是什么好鸟,一个墙头草。”

陆兴民冷笑一声,“今儿这局,龙王会肯定脱不了干係。算盘宋既然投诚了你,却没提前报信说洋人会在江心动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还想两头下注,看你能不能挺过这一劫;要么,就是江海龙连他也防著。”

“聪明人好用,但也得防著。”

两人说著话,脚下的路却越走越偏。

这元山里的路,不像正经的山道,七拐八绕,有时候明明看著前面是条直路,走过去却是一片乱石堆;

有时候看著是悬崖峭壁,却带著他从一道石缝里钻了过去,豁然开朗。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周围的景色却越发陌生,连秦庚这种记忆力极好的人,都有些迷糊了。

“是不是觉得这路不对劲?”

陆兴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秦庚。

“是不对劲。”

秦庚皱眉:“这地方,刚才好像走过,但是车夫上层次的本能告诉我,没来过。”

“是没走过,只是看著像。”

陆兴民指了指周围的几棵老树:“津门七山,各有各的邪性。钟山是阴气重,晚上有鬼打墙。这元山嘛,却是个天然的活局。”

“活局?”

“对。这山里的地气是流动的,连带著地表的石头、树木,甚至山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个样。”

陆兴民解释道:“这种变化很慢,人眼看不出来,但你要是隔个十天半个月再来,就会发现原来的路没了,或者山头换了个方向。”

“这就是天然的迷魂阵。所以那些土夫子都不敢轻易来元山倒斗,因为进得来,出不去。”

秦庚闻言,心中一动。

怪不得陆掌柜要把信爷葬在这儿。

这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保险柜。

“这地方每隔一阵就会变一下格局,谁都说不准它怎么变,也没个定数。”

陆兴民看著秦庚,眼中带著傲气:“要想在这元山里找到固定的点,要么是比我层次更高的风水大家,懂风水堪舆;要么,就得是上了层次的车夫。”

“老马识途?”

秦庚道。

“对,老马识途。”

陆兴民指了指秦庚的脚,“这本事不靠眼睛,靠的是脚底板跟地气的感应。地表怎么变无所谓,地底下的气脉走向是不会大变的。”

“以后除了你,谁都別想找著这个墓。哪怕是我,过阵子这山形一变,我也未必能摸得进来。”

“我记住了。”

秦庚郑重地点头。

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於两座山峰之间的小山谷,背风向阳,前面还有一汪小泉眼,水流清澈。

四周松柏环绕,是个难得的藏风聚气之所。

更神的是,那地方已经有一个挖好的墓坑。

几个纸扎的“大力士”,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坑边,显然是早就被陆兴民派过来干活的。

“就是这儿了。”

陆兴民指了指那墓坑:“蜻蜓点水,虎踞龙盘。信爷睡在这儿,舒坦。”

秦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

他和几个纸人力士一起搭手,將那口千斤重的棺材放进墓坑里。

“信爷,到新家了。”

秦庚低声说了一句。

接著,便是填土。

秦庚没用纸人帮忙,他自己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將黄土盖在那口棺材上。

每一铲土下去,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朱信爷那张慈祥的脸,想起他在冬夜里给自己温酒,想起他教自己怎么做人,怎么立规矩。

土渐渐填平,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陆兴民在一旁立好了碑。

碑上没有太多的头衔,只有几个苍劲的大字:

【义父朱公讳武俊之墓】

【孝子秦庚立】

没有写什么“铁眼朱”,也没写什么“大掌柜”,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义父。

这是信爷生前交代的,清清白白来,乾乾净净走。

“起火吧。”

陆兴民递过来一支火把。

秦庚接过,点燃了坟前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纸扎。

那纸做的大宅子、马车、僕人,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化为灰烬。

青烟裊裊升起,在山谷中盘旋不散。

秦庚跪在坟前,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山石上。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信爷。”

秦庚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金石般的坚定。

“您放心。您没做完的事,没守住的东西,我替您守著。”

“那些惦记您东西的人,我会一个个送下去给您赔罪。”

“您这辈子活得累,下去了,就好好歇歇,听听曲儿,喝喝茶。”

“答应您的事,我秦庚这辈子,死也会做到底。”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纸灰,轻轻落在秦庚的肩头,像是一双枯瘦的手在安抚著他。

良久。

秦庚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眼中的悲伤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般的平静。

“陆掌柜,回吧。”

陆兴民看著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长大的青年,心中暗暗讚嘆。

这才是真正能扛得起事儿的爷们。

“走。”

两人沿著原路返回。

出了山,天色已经擦黑。

徐春、孙班主、还有那几百號兄弟,竟然一个都没走。

他们静静地等在江边,看到秦庚和陆兴民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五爷出来了!”

“五爷!”

眾人纷纷迎了上来,眼神热切。

秦庚看著这些等著自己的兄弟,心中一暖。

这就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津门乱世立足的本钱。

“诸位久等了。”

秦庚拱了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多谢孙班主。”

秦庚又专门对孙班主道谢。

刚刚在那驳船上,最开始他只能一脚给那水尸踢退,但孙班主调子一起,他气血变得更加澎湃,气力涨了得有五成之多,后来才能一脚踢爆水尸。

很显然那调子是孙班主的本事。

“无妨,都是应该的。”

孙班主笑了笑。

“回吧。”

大驳船再次起航,顺流而下。

江风依旧冷冽,但船上的气氛却不再压抑。

秦庚站在船尾,看著渐渐远去的元山,看著那隱没在夜色中的轮廓。

那场轰轰烈烈的丧事,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回到覃隆巷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

街坊邻居们也都睡了,只有大杂院门口还掛著两盏白灯笼,那是给没回来的魂儿引路的。

徐春招呼著兄弟们卸东西,散去休息。

秦庚谢绝了眾人的搀扶,独自一人回到了里屋。

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了信爷那熟悉的咳嗽声,也没有了那盏总是为他留著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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