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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渐深。
围坐在火炉旁的几位客人,终於熬不过浓稠的睡意,姿態各异地瘫软下去。
霍胤昌靠著墙,头微微歪向一侧,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
林鯤蜷缩在另一侧墙根,用一件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旧毯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半个苍白的额头,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何燾则直接仰面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鼾声粗重,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自觉的放鬆。
空气里瀰漫著柴火灰烬的余温、人体散发的燥热,以及一种终於暂时停歇下来的鬆弛感。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守拙站在檐下那盏为了干活特意拉出来的昏黄电灯泡下,小心翼翼地將木架上那尊已经彻底干透的儺母面具取了下来。
覆盖在面具上的清漆和桐油已经完全收敛固化,在昏黄灯光下,泛著一层內敛而莹润的光。
秦守拙的手指,缓缓抚过面具的额头、眉骨、颧颊,最后停留在那双用浓墨“点睛”,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別。
终於,他转过身,將面具递给了旁边一直默默守著的吴远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行了。折腾了这大半天,总算没出什么岔子。东西给你,你一路眼巴巴守到这会儿,也该放心了。”
吴远舟连忙双手接过,面具比他想像中更沉,那股沉甸甸的质感,仿佛不仅来自金丝楠木本身,更来自某种被封存进去的那些分量。
他凑到灯下,开始仔细端详。
灯光落在漆膜上,被均匀地折射、吸收,又幽幽地透出。
面具悲悯微垂的眼瞼,挺直肃穆的鼻樑,紧抿中带著无尽宽恕意味的嘴唇,都因这层幽光的笼罩,而变得更加立体鲜活。
它不再是一尊製作完成的法器,更像一个已经就位、只待时辰一到便要履行神职的存在。
吴远舟不懂儺面製作里那些“开胚”、“走线”、“敷彩”、“点睛”之类的深奥门道,但眼前这尊面具所呈现出的技艺水准和那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足以担得起任何苛刻的讚誉。
讚嘆之余,他又忍不住觉得愧疚。
他之所以强撑著不睡,守在院子里,固然有不好意思主人家忙碌自己安睡的因素,但更加难以启齿的原因,则是提防。
春祭儺面爆炸事件虽未最终定案,但技术分析指向人为,而秦守拙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嫌疑。
他无法完全信任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老人,生怕在这最后关头,面具里再被埋下什么致命的“惊喜”。
然而此刻,捧在手中的这尊完美无瑕的杰作,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那些阴暗的猜忌上。
秦守拙熬夜工作的专注,最后交付作品时的坦然,以及这面具本身所展现出的高水准,无一不在反驳他那些基於疑心的揣测。
秦守拙有製造意外的能力不假,可他有什么理由要那么做?
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联想,就把这样一位默默守护著古老技艺、对自己也多有照拂的老人,推到对立面去审视提防?
想到这里,吴远舟感到脸颊有些羞愧发烫。
秦守拙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他內心这场激烈的风暴。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抬手指了指堂屋里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影:“东西给你了,现在要把他们叫起来吗?不过这个时辰,山里的夜路可不好走。得等我找几只手电,才好送你们……”
他说这话,分明还带著之前吴远舟急著要走时,被他劝阻未果而留下的那点的不悦和赌气。
吴远舟就算归心似箭,也深知深夜山路的凶险,闻言赶紧摆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別,秦叔,千万別!您忙活了大半宿,赶紧歇著是正经!而且客人们都睡沉了,现在硬叫起来,也走不利索。反正离天亮也没几个钟头了,等天蒙蒙亮,看得清路了,咱们再动身也不迟。”
他顿了顿,覷著秦守拙的脸色,又討好地补充道:“再说了,我还惦记著您那口酸汤粉呢!上回吃了就忘不了。临走前,怎么著也得再饱一次口福,不然回了县城,怕是做梦都要想!”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姿態放得极低。
秦守拙脸上那层硬邦邦的表情终於鬆动了一些,语气也软和下来:“那也行吧。现在离天亮还有一阵,回县城路上都是盘山路,你得开车,精神头不能差。要不先回你祖屋那边眯一会儿?养养神再过来。”
祖屋久无人住,阴冷潮湿,別说取暖的火炉,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这大冷天的回去,怕是得裹著衣服哆哆嗦嗦熬到天亮,肯定不如秦守拙家里这有火炉余温、好歹能靠墙打个盹的地方舒服。
更重要的是,接连发生的意外,让他对在那间空旷破败的老屋里独处,產生了莫名的牴触和不安。
所以最后,他摇了摇头:“算了,秦叔,这黑灯瞎火的,来来回回跑也折腾。我就在您这儿凑合一宿得了。反正里屋有火,还有沙发,怎么著也比回去强。”
秦守拙家里那张唯一的旧沙发,还是当年吴秉正搬去县城时送给他的。
说是送,实则是处理带不走的旧家具,还顺带做了个人情。
秦守拙原本不想要,他自己有惯坐的藤木躺椅,可那时还小的阿九却似乎很喜欢那沙发的柔软,总爱爬上去玩。
秦守拙见状,便没再推辞,找人修整了弹簧,又亲手缝了几个厚实的棉布垫子铺上,將它安置在了堂屋角落。
如今,霍胤昌和林鯤各自裹著衣服,几乎占据了整个沙发,腿脚相叠,睡得正沉。
何燾则占了火炉边最好的位置。
吴远舟无奈,只能学著何燾的样子,把外套脱下来蒙在头上,蜷著身子,歪倒在火炉另一侧冰凉的水泥地上,儘量靠近那点微末的余温。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浮沉,像一片隨波逐流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吴远舟忽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死死抓住,紧接著,一阵带著哭腔和颤抖的呼喊,劈开他混沌的睡意,直接撞进耳朵里。
“远舟!远舟!快醒醒!出事了!!”
吴远舟猛地睁开眼,心臟狂跳。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束直直照在他脸上,晃得他本能地侧头闭眼。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適应,艰难地扭回头,眯著眼看向光源后的黑影。
此时的秦守拙,与刚才那个沉稳交付面具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头髮凌乱如草,身上只穿著洗得发灰的秋衣秋裤,外面胡乱披著一件旧棉大衣,脚上的布鞋一只趿拉著,另一只脚甚至光著。
吴远舟睡意全无,慌忙坐起身:“秦叔?您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
秦守拙却根本顾不上回答,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阿九……阿九她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她?她有没有来过这儿?”
“阿九?”
吴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全身:“我一直睡著,没听到什么动静……您这话什么意思?阿九她怎么了?”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堂屋里的其他人。
霍胤昌第一个坐直身体,眉头紧锁,林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四周,何燾也骂骂咧咧地揉著眼睛爬起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状若疯魔的秦守拙。
秦守拙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阿九她……她不见了!找不到了!!”
据秦守拙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讲述,事情大约发生在半小时前。
那时接近凌晨四点,他被尿意憋醒,起身去屋后的旱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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