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到章节错误,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稍后尝试刷新。
翌日,天光晴好,昨夜的阴霾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郭氏一早便精心装扮,身著碧绿织金牡丹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出锋的藕荷色披风,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赤金嵌宝的华盛,耳坠明珠,通身的气派雍容而不失亲和。
她命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匹时新花样的锦缎、几盒上等官燕並一些精致的首饰玩物,装了满满两抬礼盒,这才乘著青呢小轿,往二房冯守业的宅子去了。
冯守业与钱氏所居的宅子位於坊间,离尚书府有一段距离,院落不算阔绰,却也整洁清雅。
钱氏听闻长嫂忽然到访,虽有些意外,却也连忙打起精神,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亲自到二门迎接。
“嫂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钱氏笑著上前搀扶郭氏下轿,语气热络。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绣缠枝菊的缎面袄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比起郭氏的华贵,更显清简持家。
“自家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郭氏握著她的手,笑容温婉,“前些日子修远那孩子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记掛著,偏生府里杂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来看看你们。”
两人说著话,一同进了正厅。
丫鬟奉上热茶点心,郭氏示意隨行僕妇將礼盒抬进来,一一指给钱氏看:“这两匹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花样,鲜亮又不失雅致,给静仪做几身新装正合適。这燕窝你平日燉了给修远补补身子。还有这几件首饰,都是时兴样子,姑娘家戴著玩……”
礼单念了一长串,件件都是好东西。
钱氏脸上笑著道谢,心里那根刺却隱隱作痛。
自儿子冯修远受了欺辱反被冤枉后,大房那边除了隔日请医送药,事后便只送来这些財物补偿,一句明確的赔礼道歉都没有。
冯守业总劝她“兄长送厚礼已是表態”“峻峰也被训斥过了”,可她这口气,始终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此刻看著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她只觉得刺眼。奈
何丈夫总把“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掛在嘴边,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真撕破脸去闹。
只得强压著心绪,与郭氏周旋。
郭氏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看不出钱氏笑容下的勉强?
但她只作不知,亲切地拉著钱氏的手,问起冯修远的伤势恢復,又问冯守业在太府寺的差事可还顺心,话里话外透著关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內倒也显得和气融融。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茶续了两道,郭氏话锋忽然一转,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静仪今年有十六了吧?可曾开始相看人家了?”
钱氏心头一跳,面上仍笑道:“可不是,翻过年就十七了。倒是有几户人家探过口风,只是她父亲总说要多看看,捨不得女儿早嫁,便一直拖著。”
“守业心疼女儿,也是常情。”
郭氏点头,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只是女儿家的花期耽误不得,遇到合適的,也该早做打算。”
她抬眼看向钱氏,笑容依旧亲切,眼神却深了几分,“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桩事,想跟弟妹商议商议。”
钱氏心中一紧,直觉告诉她,正题来了。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仍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嫂嫂请讲。”
郭氏便將娘家嫂子郭夫人如何看中冯静仪,如何满意,如何希望能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缓缓道来。
她的话语斟句酌,既点明了郭侍郎府的门第高贵,也委婉提及了郭承宽“心性纯真如赤子”的特殊情况,更强调了若婚事能成,静仪便是“侍郎府堂堂正正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尊荣,无人敢轻慢”,郭家上下定会將她“如珠如宝”地疼著。
“……大嫂实在是喜欢静仪那孩子,跟我念叨了好几回。我也知道,这事儿……有些突然。”
郭氏观察著钱氏逐渐苍白的脸色,语气越发恳切,“但我思来想去,郭家门第是没得说的,宽儿那孩子也是自家人知根知底,虽说心思单纯些,可也因此没那些花花肠子,最是知道疼人。静仪性子柔顺和善,过去定能相处和睦。这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弟妹和守业不妨……好好思量思量。”
钱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郭氏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
眼前只反覆晃动著郭承宽那张虽然俊朗却眼神呆滯、时常流著口水的脸,还有女儿静仪明媚温婉的笑顏。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激得她浑身发冷。
侍郎府少奶奶?一世富贵?亲上加亲?
这分明是要把她好好一个女儿,推进火坑里!
去伺候一个痴傻的丈夫,守活寡,还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想站起来,想大声驳斥,想抓起那些所谓的厚礼扔出门去!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四肢也僵直著动弹不得。
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惨白和无法置信的恍惚。
郭氏见钱氏这般反应,心知她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弟妹且宽心,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们夫妇好生商议,总归是为了孩子好。”
说罢,便起身告辞。
钱氏浑浑噩噩地跟著站起来,机械地行礼,送郭氏到门口,看著那华贵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整个人还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直到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低声唤了句“夫人”,钱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厅內那两抬扎眼的礼盒还在,郭氏用过的茶盏还冒著最后一丝热气,方才那些话,却已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心上。
“老爷……老爷呢?”她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丫鬟的手臂。
“老爷……老爷一早就去太府寺了,还未回来。”丫鬟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道嚇到,连忙回答。
钱氏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那些光鲜的礼物,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大房送这些,不只是为了补偿修远,更是为了今日,为了堵他们的嘴,为了用这些“厚礼”和“高门”的诱饵,来换她的静仪!
一股混杂著愤怒、屈辱和恐慌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她该怎么办?守业会怎么想?静仪……她的静仪又该怎么办?
钱氏一整天坐立难安,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精致的绣鞋几乎要將地上的方砖磨穿。
一会儿想到女儿静仪明媚温婉的笑脸,一会儿又闪过郭承宽那张俊朗却呆滯的面孔,胸口便堵得喘不上气,忍不住掩面落泪,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了冯守业快下值的时辰,她再也按捺不住,派了小廝早早去府衙外守著,一见到老爷便立刻请回来,十万火急。
冯守业刚踏入家门,就被小廝连拉带请地拽进正厅。
只见妻子钱氏面色惨白,眼圈红肿,髮髻微乱,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
她一见冯守业,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冯守业被她这副模样惊得不轻,连忙扶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钱氏攥著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將今日郭氏来访,那些看似亲切实则句句惊心的话,一字不差、带著满腔的恐惧与愤慨,倒了出来。
从“侍郎府门第高贵”到“宽儿心性纯真”,从“一世富贵尊荣”到“亲上加亲的美事”,最后,她几乎是嘶哑著哭喊出来:
“老爷!你一定不能答应啊!静仪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咱们如珠似玉、捧在手心里呵护著长大的!她那么乖巧懂事,敬爱父母,爱护弟弟,知书达理……怎能、怎能嫁给那样一个人!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冯守业听罢,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仿佛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他踉蹌了一下,被钱氏扶住,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却还站著,眼神直愣愣地望著前方虚空处,半晌没有言语。
塌天了。他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大哥的意思,他何尝不明白?若大哥没有首肯,大嫂郭氏怎会亲自上门来说项,还带著那样一份“厚礼”?
这哪里是商议,哪里是“听听意思”?
这分明是借著大嫂娘家的势,借著郭怀侍郎的位高权重,来逼他点头!
自己只是大哥手中的棋子,那郭怀是户部侍郎与大哥这户部尚书利益捆绑得更深,自己拿什么去回绝?又怎么敢回绝?
“老爷?老爷你说话呀!”
钱氏见他如泥塑木雕般呆坐失神,久无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她想起前几日通政司某位参议的夫人还曾托人隱隱探问过静仪,似有结亲之意,虽门第不如侍郎府显赫,却是正经读书人家,公子也是上进青年。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急急道:“对了!前几日王参议家不是透了口风吗?还有李通判夫人上次赏花宴也夸过静仪……咱们、咱们赶紧从中选一家合適的,把亲事定下来!只要静仪定了亲,他们总不能再逼了吧?总好过……好过嫁给一个……”
她终究没把“傻子”两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冯守业依旧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钱氏心头,让她从最初的慌乱、恐惧,渐渐生出一股冰冷的绝望,隨后又被熊熊的怒火取代。
他这是什么意思?默认了吗?
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为了討好长房和那位郭侍郎,就要牺牲掉他们的女儿?!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轰然爆发。
“冯守业!”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悽厉,她不再称呼“老爷”,而是直呼其名,“你说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已经应了?!”
她猛地后退两步,指著冯守业,指尖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修远被冯峻峰那个小畜生那般欺辱,你大哥那边只送来些东西,连句重话都没有!怪不得峻峰那小畜生诬陷他殴打自己,你都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家法打我的儿!”
旧事重提,字字泣血。
长房的冷漠敷衍,丈夫的息事寧人,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们欺我儿,辱我儿,如今……如今还要卖我的女儿!”
钱氏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软弱无助的哭泣,而是充满了悲愤与决绝,“冯守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还没死,我就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你想用静仪的终身去换你的前程,去舔你大哥和郭家的鞋底?你休想!”
她嘶喊著,仿佛要將心肺都掏出来:“静仪的亲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你想都別想!”
吼完最后一句,钱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晃了晃,用那双燃烧著怒火与泪水的眼睛,死死瞪著依旧沉默的丈夫。
最后冯守业那句“容我想想”,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厅堂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將钱氏心中最后一点虚妄的期望,也彻底砸得粉碎。
想?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愤怒攫住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想继续爭辩、哭诉甚至怒骂的话头。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肩膀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僵硬却坚定地走回了內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