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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卿微笑摇头:“明轩不过稍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孩子性情如何,终究要看其本心,父母师长不过从旁引导。”

两人互相夸讚对方的孩子,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话锋微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日在衙中见守业兄神色颇见倦怠,似有心事縈怀。可是府中或衙內有何烦难?若有用得著顾某之处,但说无妨。”

冯守业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嘴角泛起一丝浓浓的苦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多谢延卿兄关怀。说来惭愧,並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为家中儿女之事,有些烦忧罢了。”

他无意將家族內部、尤其是涉及长兄逼迫的难堪之事向外人道出,即便对眼前这位颇有好感的同僚。

顾延卿察言观色,知其不愿深谈,也不追问,只顺著他的话嘆道:“是啊,儿女之事,最是牵动父母心肠。从呱呱坠地到蹣跚学步,从启蒙识字到立志成人,每一步,为人父母者无不殫精竭虑,唯恐思虑不周,误了他们的前程,又或呵护太过,折了他们的翅膀。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实在不易。”

冯守业深有同感,接口道:“延卿兄所言极是。尤其如今世道,人心纷扰,诱惑颇多。既盼他们品行端方,不墮家声,又望他们能有所建树,不枉此生。更怕……更怕自己无能,护不住他们,反让他们因我之故,受不该受的委屈,走不愿走的路。”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几乎化为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湖边的冯修远,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深闺之中温婉嫻静的女儿静仪。

顾延卿静静听著,他能感觉到冯守业话语中深藏的无力与痛苦,那绝非寻常的育儿烦恼。

他沉吟道:“守业兄爱子之心,顾某感同身受。有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们铺路、为他们遮风挡雨,却或许忽略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锦衣玉食、高门姻缘?还是明理知义、心怀坦荡?是顺从父母的安排,走一条看似平稳却或许並不快乐的路?还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路上有风雨坎坷?”

他顿了顿,看著冯守业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战国策》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言不虚。但这『计深远』,並非仅是谋算眼前的富贵安逸,攀附一时的权贵门第。更应是培养其立身之本,开阔其胸襟眼界,使其將来无论身处何境,皆有安身立命之能,明辨是非之智,与……不惧风雨、坚守本心之勇。如此,方算不负父母之爱,不负子女之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守业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计深远?何为深远?

是將女儿嫁给一个痴傻之人,换取所谓的“侍郎府少奶奶”虚名和可能带来的、依附於他人的、脆弱的“富贵安稳”?

这真是为她计吗?

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二房在冯家那岌岌可危的地位,向长兄、向权势献祭女儿的终身?

是將儿子教养成一个唯唯诺诺、看人脸色、甚至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亲人幸福的人?

还是应该告诉他何为是非曲直,何为骨气尊严,哪怕前路艰难?

自己这些年,谨小慎微,仰兄长鼻息,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字,怕丟了官职,怕得罪长房,怕家族不寧。

可结果呢?

儿子受了委屈不敢言,女儿终身大事被人当作筹码,妻子心寒绝望……自己这个父亲,可曾真正为他们“计”过?

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深远”?

真正的“计深远”,或许不是妥协,不是牺牲,而是守护——守护他们的本心,守护他们选择的权利,守护他们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一股热流猛然衝上冯守业的头顶,驱散了连日来的麻木。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无尽的纠结、恐惧,皆因他將自己乃至子女的命运,全然繫於兄长冯守拙的喜怒之上。

他畏惧失去兄长的提携,畏惧二房被彻底边缘化,却忘了,为人父者,首先应是一堵能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墙,而非一块可以隨时被搬动、用以交换利益的砖石。

若兄长真的一意孤行,甚至以势相逼……冯守业眼中闪过一道此前从未有过的锐芒。

自己这个在漕运案中明面上执掌一切的人物,若真的被逼到绝境,也未必不能成为一颗令他们头疼的棋子!

这念头一起,冯守业顿觉胸中块垒尽消,多日来的彷徨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与隱隱升起的勇气所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他转向顾延卿,郑重地拱手一揖,神色诚恳:“听延卿兄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心中烦扰,似乎都隨风而散了。多谢!”

顾延卿见他眉宇间鬱结尽扫,眼神坚定许多,虽不知他具体想通了什么,但亦感欣慰,忙扶住他:“守业兄言重了,不过是一些为人父母的感慨,你我共勉罢了。”

此时,那边忽然传来冯修远一声兴奋的低呼:“动了!浮子动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钓竿,一尾不大的银色小鱼在阳光下挣扎跳跃。

顾明轩在一旁笑著帮忙。

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著纯粹的快乐。

冯守业看著,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日影渐斜,寒风依旧,但垂钓之人心中却暖意融融。

直到天色將晚,眾人才收拾东西,尽兴而归。

回程的马车上,冯修远依旧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趣事,尤其对顾明轩讚不绝口。

临下车时,他仰著小脸,眼含期待地看著冯守业:“父亲,日后……我们还能再与明轩哥哥一起出来玩吗?”

冯守业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欣然应允:“好,只要修远喜欢,日后有机会,为父再与顾大人相约。”

“谢谢父亲!”冯修远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仿佛之前祠堂那夜的不快从未发生。

父子二人下车,並肩向家门走去。

暮色中,冯守业的步伐稳健了许多,冯修远则牵著他的衣角,小声说著话。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长安城里最寻常的一对父子,父亲温和,儿子依恋,冬日的寒风也吹不散那逐渐回归的暖意。

冯守业回到府中,心中虽已有了决断与隱约的勇气,但面对妻子连日来的冰冷与失望,他一时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默默走向书房,心想待他將此事彻底解决,给兄长一个明確的答覆,也为女儿扫清阴霾后,再带著结果去面对妻子,或许比此刻苍白的言语更有力量。

书房內炭火將熄,寒意復又漫上。

他刚坐下,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著女儿静仪柔婉的嗓音:“父亲,女儿熬了些暖身的鸡汤,给您送来。”

冯守业心中一紧,旋即泛起阵阵酸楚。

这两日府中气氛凝滯,静仪那般聪慧敏感,岂能毫无察觉?

想必她心中早已煎熬多时。

他连忙起身,亲自去开了门:“静仪,进来吧,外头冷。”

冯静仪端著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雪青色绣梅花纹的棉袄,髮髻简单,只簪了支碧玉簪,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但神情依旧努力维持著温婉平静。

她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取出一个青瓷燉盅,小心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父亲这两日似乎清减了,衙署事忙,也要顾惜身子。”

她轻声说著,將汤匙摆好,目光关切地望著冯守业,“这汤用文火燉了许久,最是暖胃益气,父亲趁热用些。”

看著女儿强撑的模样,冯守业心中痛极。

他接过汤匙,温热的瓷柄熨帖著掌心,却暖不透他发凉的心。

他喝了一口汤,滋味鲜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放下汤匙,看著女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静仪,坐下陪父亲说说话。”

冯静仪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垂著眼帘。

“近几日,家中有些事,让你母亲忧心,也让你……受惊了吧?”

冯守业斟酌著开口,想先宽慰女儿,“你放心,关於你的婚事,为父心中已有计较……”

他的话未说完,冯静仪却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她打断父亲,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你们近来的烦扰与爭执,女儿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万分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女儿深知父亲身处其间的难处,上有伯父之意,关联甚大;亦明白母亲拳拳爱女之心,不愿女儿受半分委屈。你们皆为女儿筹谋爭执,女儿心中感激,亦觉痛心。为人子女,不能为父母分忧已是不孝,岂能再因己身之事,令父母失和,令父亲在家族中左右为难?”

她的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割在冯守业心上。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握著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只见冯静仪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继续道:“女儿……女儿想通了。郭家表兄……心性赤纯,郭家门第显赫,舅父身居高位。女儿嫁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亦是光耀门楣。女儿……女儿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噹啷”一声脆响!

冯守业手中的汤匙脱手跌落,砸回燉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儿,胸中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刚在雁池边,因顾延卿一番话而豁然开朗,下定决心要为了子女挺直脊樑,拒绝这荒谬的逼迫。

他甚至隱隱生出了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守护女儿的决心。

可此刻,女儿却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她“想通了”,她“愿意”!

这哪里是想通?

这分明是绝望之下,不忍父母为难,做出的牺牲!

剎那间,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儿子修远。自己被母亲和侄儿蒙蔽,冤枉他殴打堂弟,不问青红皂白便动用了家法。

事后虽知冤枉,心中懊悔,清晨特意带了儿子爱吃的桂花糕去探望,说了许多话,解释缘由,叮嘱功课,却始终拉不下脸,说不出那句最直接的“为父错了,冤枉你了”。

而修远呢?

那孩子沉默地听著,最后也只是小声说:“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的懂事和试图原谅的善意。

他用自己的方式,放下了那不公的遭遇,也……体谅了父亲的难堪与倔强。

如今,情景重现。

女儿静仪,同样在用她的方式,“体谅”父母的艰难,“放下”自己的终身幸福,甚至试图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家庭的表面平静,换取父亲的不必为难。

何其相似!何其可悲!

他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

竟让一双儿女,先后为了“不让他为难”,而选择默默吞下委屈,甚至献祭自己的人生!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远胜於之前对兄长压力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儿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面容,可那恐惧与绝望,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钱氏仓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女儿来了书房,心知不妙,匆匆赶来。

她的静仪最是孝顺懂事,这两日家中风波,她必然有所耳闻,此刻前来,只怕……

钱氏尚未开口,便听得丈夫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静仪,你听著,”冯守业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灼灼,“这门亲事,父亲绝不会同意!以前是为父糊涂,懦弱,总想著息事寧人,总怕这怕那,让你母亲操心,让你弟弟受屈,如今……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抖:“是为父错了!大错特错!从今往后,父亲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天大的难处,为父来扛!你伯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清楚!郭家那边,为父去回绝!我的女儿,绝不能为了任何缘由,嫁给一个非她所愿、不能给她幸福的人!绝——不——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滚落在衣襟上,与方才溅上的汤渍混在一处。

冯静仪怔怔地看著父亲,看著这个素来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父亲,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獠牙的困兽。

她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怕……我不想嫁……”

钱氏站在门口,听著丈夫那番话语,看著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多日来悬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的巨石,轰然落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疾步上前,將丈夫和女儿一起紧紧拥住。

书房內,炭火余温微弱,寒意犹存。

但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暖流。

冯守业感受著怀中妻女的泪水浸湿衣襟,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將他冰封已久的血性与为父的责任彻底唤醒。

他知道,前路未卜,与兄长的对峙或许会更加艰难。

但,那又如何?

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冯守业,这次绝不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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