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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未伤及內里,钱氏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连声道谢,让嬤嬤跟去取药煎药。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住在东厢的冯静仪。

十五岁的少女披著外衣匆匆赶来,见到弟弟这般模样,又见母亲双眼红肿,嚇了一跳。

“母亲,这是怎么了?修远他……”

钱氏见到女儿,心中压抑的委屈与后怕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拉著女儿的手,將晚间在颐福园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声音哽咽,几度难以为继。

冯静仪静静听著,秀气的眉尖越蹙越紧。

待母亲说完,她沉思片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坚定:“母亲,阿弟的性子我们最清楚。他或许顽皮,但绝不屑於撒谎,更不会无故欺凌弱小。他虽当场认了推人,却又坚决不认错,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隱情曲折。阿弟向来敢作敢当,明辨是非,寧折不弯。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阿弟醒了,我们细细问过他再说。”

女儿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钱氏稍微冷静了些。

她点点头,母女二人便一同守在了冯修远的床边。

夜半时分,冯修远在疼痛和飢饿中醒转过来。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胃里也空得难受。

他艰难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远儿!你醒了?” 钱氏立刻俯身,眼中满是心疼。

“母亲……阿姊……” 冯修远声音虚弱。

“饿了吧?母亲让人把晚上做的桂花糕热一热,你吃些可好?” 钱氏忙道。

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冯修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母亲,我不想吃桂花糕了……我想吃点咸粥,可以吗?”

那碟未曾吃到的桂花糕,似乎已经和今晚发生的一切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钱氏心中一酸,立刻道:“好,好,不吃桂花糕。母亲这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鸡茸粟米羹来,好不好?” 她连忙吩咐下去。

冯静仪坐到弟弟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声音轻柔却认真:“修远,阿姊和母亲都在这里。今晚的事情,母亲已经同我说了。但是阿姊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好不好?把你知道的、经歷的,都告诉阿姊和母亲,好吗?”

或许是回到了最安全、最信任的亲人身边,或许是疼痛削弱了偽装,或许是姐姐温柔而信任的目光给了他勇气,冯修远一直强忍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奔涌而出。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在颐福园里倔强的沉默,而是受了天大委屈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將今日下学后真实的遭遇和盘托出:冯峻峰如何带著跟班堵他,如何口出恶言辱骂他们一家是蛀虫,如何將点心踩在脚下逼他舔舐,他如何反抗將对方推开,然后跑回家……也包括之前许多次,冯峻峰如何让他在家学里代写功课、如何私下对他推搡踢打,只要不打在脸上显眼处,他便忍了,只因牢记父亲“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教诲,不想给父母添麻烦。

听著儿子抽噎著说完,钱氏早已泪流满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我的远儿……我可怜的远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早点告诉母亲?为何要自己忍著?是母亲不好,是母亲疏忽,竟不知你平日里……竟不知你……”

她抚摸著儿子单薄的脊背,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冯静仪也是听得眼圈通红,心疼不已。

她轻轻拍著弟弟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温声道:“修远不怕,阿姊和母亲都知道了,都相信你。你做得对,士可杀不可辱,咱们不能任人如此折辱。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父亲母亲,或者阿姊,不要一个人扛著,知道吗?”

將憋闷了一夜的真相和委屈倾吐出来,又得到了母亲和阿姊毫无保留的信任,冯修远觉得心口那股堵著的硬块似乎消散了许多,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

钱氏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餵给儿子。

冯修远也確实饿了,慢慢地吃了一小碗。

热食下肚,加上心神放鬆,药力也渐渐上来,他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安顿好儿子,叮嘱值夜的丫鬟仔细照看,钱氏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自己房中。

冯守业正心绪不寧地在房中踱步,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夫人,修远他……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钱氏看著丈夫脸上懊恼与不安的神情,白日里对他不问青红皂白、下手狠厉的埋怨,此刻因得知更多隱情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怨愤。

她冷冷地別开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你自己动手打的,下手多重自己不清楚吗?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冯守业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態度噎得一滯,心中愧疚更甚,低声道:“我……我稍后就去看他。大夫……”

“大夫说都是皮肉伤,未伤及內里,需得静养!”

钱氏打断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为儿子长久以来默默承受的委屈,“老爷!你今日为何不肯听修远把话说完?!你可知……你可知修远他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转过身,直视著冯守业,將儿子方才的哭诉,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复述出来。

从今日冯峻峰恶毒的言语和羞辱,到以往多次的私下欺凌,再到儿子为了“家族和睦”而选择隱瞒,只因为“父亲说兄友弟恭”……

最后,她泣道:“我方才……我方才替远儿擦身换药,看了他的身上……除了你今日打的地方,胳膊上、腿上、腰侧……都有新的旧的淤青!只是没在脸上!我这做母亲的……我这做母亲的竟如此粗心,从未察觉……我……我对不住远儿……”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冯守业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儿子那倔强不肯认错的眼神、妻子悲愤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与他先前认定的“顽劣殴弟”的画面猛烈衝撞。

侄儿冯峻峰那番条理清晰、楚楚可怜的指控,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著精心编织的痕跡。

而自己……自己竟然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平息嫡母和长兄的不悦,为了维护那表面脆弱的“家族和睦”,亲手对蒙受冤屈的儿子举起了板子,还打得那样重!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踉蹌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立刻衝去儿子床边,看看那些伤,亲口向儿子认错;更有一股暴怒直衝头顶,想立刻返回尚书府,质问兄长,质问郭氏,质问那个心思歹毒的侄儿!

然而,这股衝动只在他胸腔里翻滚了片刻,便像被冰冷的雪水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著痛哭不止的妻子,知道她心中除了对儿子的心疼,必然也在怨恨自己的懦弱与糊涂,更期待著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他,能为儿子討回公道。

可是……公道?

他冯守业如今的一切——这安身的宅院、清閒却体面的差事、妻儿优渥的生活、甚至他在文人圈子里那点薄名与便利,哪一样不是依靠著兄长冯守拙的权势与荫庇?

郭氏平日送来的那些精致吃穿用度,看似关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捆绑?

他若为了今日之事,就去与长房撕破脸,去质问、去討要说法……且不说兄长会如何反应,嫡母会如何震怒,单是想到可能带来的后果,甚至可能给家人招来更多明里暗里的麻烦……他便不寒而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他比谁都体会深刻。

他们这一房的“荣”,繫於长房;而“损”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那股想要抗爭的怒火,最终在现实的冰冷考量下,一点点熄灭,化为更苦涩的灰烬。

他走到妻子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钱氏用力甩开。

冯守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沉重地落下,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夫人……我……我对不住修远,也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急躁……未曾细查,便下了重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道:“可今日之事,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能如何?难道要闹到母亲和兄长面前,指责峻峰撒谎,指责大嫂教子无方吗?”

钱氏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失望与更深的痛苦:“难道……难道远儿的委屈,就白受了?他身上的伤,就白挨了?还有你打他的那些板子……”

“不会白受!”

冯守业急急打断,仿佛要说服妻子,也说服自己,“日后……日后我会更加留心,叮嘱修远离峻峰远些。在家学里,我也会悄悄拜託可靠的夫子多加看顾。我们……我们多疼爱修远些,好好补偿他。至於今日我打他……我会去跟他认错,是我这当父亲的错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透著无尽的苍凉:“夫人,我们……我们终究是依附长房过活。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也为了孩子们的长远……我们……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修远长大些,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慰妻子,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这理由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但他別无选择。

钱氏听著丈夫的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身为母亲,那一口为儿子鸣不平的气,终究难以咽下。

可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一房,没有与长房抗衡的资本。

满腔的怨愤与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嘆息,和更多无声滑落的泪水。

长夜终於熬尽,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曦光。

冯守业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脑海中反覆翻滚著昨夜妻子的哭诉、儿子身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番苍白无力的“忍耐”之论。

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道,愧疚与无力感交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独自在寒气瀰漫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去了厨房。

他记得,昨日出门前,儿子那双期待桂花糕的明亮眼睛。

他亲自吩咐厨娘,选用最好的糯米粉、新酿的桂花蜜、饱满的干桂花,重新细细做了一碟。

热气蒸腾时,那熟悉的香甜气息再次瀰漫,却已沾染了太多昨夜的风雪与苦涩。

端著这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冯守业走向儿子的房间。

脚步比往常沉重,心中那份急於弥补的愧疚,与长久以来习惯性维持的“父亲威严”彆扭地纠缠著,让他举手投足都有些不自在。

轻轻推开门,冯修远已经醒了,正侧趴在枕上,小脸对著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修远。”

冯守业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走到床边,將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好些了么?”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难掩其中的小心翼翼。

冯修远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少了平日的灵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沉默的姿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冯守业心上。

冯守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终於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商量意味:“昨夜……你母亲已將事情的原委,都告知为父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儿子的反应,见冯修远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语,才艰难地继续道,“峻峰他……是被惯坏了,言行无状。往后……往后你见著他,儘量避著些,可好?若是家学里无法避开,也……莫要与他正面衝突,凡事……忍一时之气。”

这话说出口,冯守业自己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不能为儿子伸张正义,惩戒施暴者,反而要求受害的儿子躲避、忍耐,这算什么道理?

算什么父亲的担当?

可那现实如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他除了教导儿子“避让”,还能如何?

更深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冯修远安静地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父亲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希望火苗,在这番话里彻底地熄灭了。

他並不意外,堂弟冯峻峰说得没错,他们一家,仰仗著大伯父的鼻息生活。

父亲又如何能为了孩童间的“玩闹”,去撼动那棵大树呢?

失望是有的,像一颗小小的冰珠子,落在心湖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很快就平復的涟漪。

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的黯然与认命。

他再次无声地点了点头,比方才更轻,更淡,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並不公平,却是唯一可行的“安排”。

看著儿子这般逆来顺受的沉默,冯守业心如刀绞,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保证更是空谈。

他只能侷促地指了指那碟桂花糕,乾巴巴地道:“这……这桂花糕是刚做的,还热著。你……你若是饿了,便吃一块。”

语气里带著笨拙的討好。

冯修远的视线落在那金黄油润的点心上,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间蔓延。

冯守业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试图修补的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让这令人难堪的场景快点结束。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儿子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孩子气的执拗,却又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强撑的偽装: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冯守业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愧疚得千疮百孔的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是啊,他答应过的。

在昨日出门前,温暖的家里,妻子温柔含笑,儿子满眼期待,他曾笑著应允:“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可昨夜归来,带回来的只有风雪、伤痛、委屈,和一碟早已冰冷、无人再想触碰的桂花糕。

那个寻常温馨的约定,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那愧疚的窟窿里,仿佛瞬间灌满了最刺骨的寒风,呼啸著穿梭,將他內里那点残存的、父亲的自尊与威严吹得七零八落。

他越想堵住那窟窿,寒风就越是猛烈,吹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疼痛。

他毫无预兆地,就那样背对著儿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骤然一热,积蓄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化为滚烫的液体,毫无声息地夺眶而出,滑过他憔悴的脸颊。

他慌忙抬起袖子,近乎粗鲁地用力擦去,动作快得带著一丝狼狈。

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圈也还微微泛红。

他走回床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怎么会忘呢……父亲答应修远的事,自然记得。”

他重新坐下,亲手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小心地递到儿子嘴边,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块。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来,我们一起吃。”

冯修远看著父亲微红的眼眶和那不太自然的笑容,又看了看递到唇边的糕点,静默了片刻,终於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著桂花的香气。

冯守业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糕点,食不知味,却陪著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话题只问他还想吃什么,伤口还疼不疼,家学里近日讲了什么有趣的文章……冯修远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渐渐地,在父亲难得笨拙却持续的陪伴和交谈中,紧绷的小脸也稍稍放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

一碟桂花糕,在父子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中,慢慢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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