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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缓缓伸手,用银筷夹起一个酱肉馅的。

入手温热鬆软,与硬实的蒸饼果然不同。

他优雅地咬下一小口。

麵皮极软,带著淡淡的麦香和发酵后特有的微甜,瞬间在口中化开。

紧接著,浓郁的酱香混合著丰腴的肉汁便充盈了口腔。

五花肉的油润被冬笋的脆爽和香菇的醇厚巧妙中和,咸香適口,滋味层层递进,竟意外地……勾人食慾。

这几日被扬州菜餚的清淡鲜甜浸润得有些倦怠的味蕾,仿佛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北方厚重滋味骤然唤醒。

他本就有些饿了——早膳用得不多,之后便一直等著,连点心都未曾动过。

此刻一个包子下肚,暖意和饱足感升起,竟觉得十分妥帖。

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动作並未停下,又尝了一个素馅的。

青菜水芹的清香混合著豆腐的嫩滑和虾米的鲜味,清鲜爽口,正好解了酱肉的些许腻味。

他便这样,就著清汤,慢条斯理地用了四五个包子,虽仍保持著贵公子优雅的仪態,但进食的速度和份量,已说明了一切。

青芜在一旁静静侍奉,添汤,递帕,见他用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请示,唤人送来温水巾帕,伺候他净手漱口。

一切收拾停当,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青芜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不再垂首低眉,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萧珩。

萧珩正用洁净的帕子拭著指尖,见她这般姿態,以为她是来討要今日这顿“功劳”的赏赐,心中那点因美食而起的缓和又淡了下去,语气便有些淡:“有什么话,直接说。”

青芜迎著他的目光,並未退缩,声音清晰平稳:“大人,青芜心中有些困惑不解,想请大人帮忙参详解惑,不知可否?”

萧珩眉梢微挑,未置可否。

“我有位朋友,” 青芜缓缓道来,语气仿若真的在谈论旁人,“她侥倖脱了旧日束缚后,想凭自己双手劳作,谋一份安稳生计,立身於世。”

她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机缘巧合,她与旧日相识的一位……身份颇高的公子重逢了。或许是骤然换了天地,言行失分寸,也或许是她思虑不周,竟惹得那位公子误会了她。可她並无任何非分之想,所求不过是做好本分之事,不依附,不仰望,图个心安理得。”

故事讲完,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萧珩,带著恰到好处的、求教般的疑惑,轻声问:“大人,您说……我这位朋友,她这般处境,这无心造成的误会,还能解得开吗?”

书房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直至结冰。

那点因美食而起的稀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靠回榻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刮过青芜那张故作平静、却满含试探的脸。

解惑?误会?

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字字句句,哪是在说“朋友”?

分明就是她沈青芜在指著他的鼻子,用最委婉也最刺人的方式,重申她的宣言:我不做妾,我没有非分之想,你萧珩误会了,你给我的“抬举”我不需要!

一股被彻底冒犯、被当面驳斥的暴怒轰然衝上头顶!

他萧珩,何曾被人如此迂迴地打脸?

他许出的贵妾之位,在她眼中竟成了需要澄清的“误会”,成了避之不及的“非分之想”?

她竟敢!她怎么敢!

怒意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终究强压著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每一个字都带著沉沉的重量和尖锐的讽刺:

“哦?你这『朋友』,志向果然……『高洁』。”

他刻意咬重了“高洁”二字,“身为微末,一朝脱籍,便自詡『立身』、『心安』,將旧日相识者的一番……好意,视作需要撇清的『误会』。好风骨,好见识。”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语气陡然转厉,虽未直接点破,但那指向已再明白不过:“只是她似乎忘了,那『公子』既是贵人,与她之间,自古便有云泥之別,尊卑有序。贵人肯垂青,予以更进一步的体面,那是恩典,是抬举!她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推三阻四,妄谈什么『本心』、『志向』?简直……不识好歹,辜负苦心!”

这番话,已不是点评,而是居高临下的训斥与定性。

他將“平等对话”的尝试贬为“妄想”,將拒绝“恩典”定义为“不识好歹”,彻底否定了青芜表达的一切核心诉求。

青芜听著,胸中那股自赎身后便日益坚定的意念,与这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尊卑逻辑猛烈衝撞。

她並不意外萧珩会愤怒,但此刻他的话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不甘。

是,他是贵人。

可贵人就可以罔顾他人意愿,强行施捨“恩典”吗?

她微微吸了口气,並未被他的怒意嚇住,反而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用一种著点探討意味的语气,低声嘟囔:

“公子既贵为贵人,想必也知晓,这世间,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有多少女子都是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何苦……非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志不在此的小女子,如此煞费苦心呢……”

“啪——哗啦——!”

她的话音未落,萧珩猛地一挥手臂,榻上小几连同上面尚未撤走的杯盘碗盏,被他一股巨力整个扫落在地!

精致的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爆裂的脆响,碎片与残羹四散飞溅!

“冥顽不灵!”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青芜闭了嘴,看著满地狼藉和暴怒的萧珩,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多说无益,结果虽是他大怒,但……误会好歹算是挑明了,她的態度也再次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去。

这算是有收穫吧。

她不再看萧珩,默默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萧珩盛怒之下用了十足力气,瓷器碎裂得厉害,大小不一的瓷片混著汤汁,需要极其小心才能不遗漏那些细小的碎屑,以免日后不小心伤了人。

她正专注於指尖,仔细拈起一片较大的碎瓷,忽然,一双玄色锦缎的黑靴,踏著零星瓷屑,停在了她眼前的地面上。

青芜动作一顿,还未及抬头,萧珩竟也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青芜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未散的怒意。

“大人小心,这碎屑锋利,待我收拾乾净您再……” 她下意识地提醒,声音还算平稳。

然而,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青芜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噎。

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萧珩。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著骇人的怒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幽暗。

他竟对她动手?!

今日真是触到逆鳞,惹下大祸了!

萧珩平日虽冷酷严厉,高高在上,可从未对她有过如此直接的肢体暴力!

她记得萧珩是有些武艺在身的,手上力道绝非寻常……若是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母亲还在长安等著她!一阵冰冷的恐惧骤然攫住了她的心。

她本能地想向后挣脱,可脖子被铁钳般的大手箍得死死的,几乎无法呼吸。

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却立刻失去了平衡,双手慌乱地向后撑去——

萧珩的低喝响起,带著压抑的狂怒:“你也知道世上有许多女子是我唾手可得的?”

他捏著她脖子的手收紧了些,迫使她仰起脸:“我也告诉你,你这小女子,我更志在必得!若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些不识好歹的话……”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颊,一字一句,如同诅咒:“我便將你锁在我身边,一寸也不许离开!让你连片刻你所谓的『自由』都休想再尝到!如何?!”

脖颈被扼住的晕眩,反而奇异地冲淡了这恐惧。

一股更尖锐的愤怒和倔强涌了上来。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掌控欲的脸,用尽力气从被压迫的喉管里挤出断续却清晰的话:“即便……不说……我的心思……也……绝不会变!”

萧珩眼中戾气大盛,见她如此顽固,手上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气。

“嗬……” 青芜顿时感到空气被彻底剥夺,视线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胡乱地拍打萧珩的手臂。

混乱中,她撑地的、扎了碎屑的双手,在萧珩价值不菲的华贵锦缎衣袖上,留下了一道道混乱的血跡!

那刺目的血跡斑斑,映入萧珩眼底,让他狂暴的怒火骤然一滯,理智有瞬间的回笼。

他看到她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小脸,看到她染血却仍在挣扎的双手……

就在他的手微松的剎那,青芜因骤然失去颈部的支撑,加上原本就失去平衡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朝著旁边那堆尖锐的碎瓷片跌去!

“小心!”

萧珩瞳孔一缩,低喝一声,几乎是出於本能,他原本掐著她脖子的手捞起青芜的手臂用力一拉,另一只手也迅速揽向她!

青芜只觉得一股大力將自己猛地拽回,方向骤变,非但没有摔向碎瓷,反而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萧珩的怀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她惊魂未定地跌在萧珩胸前,耳边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萧珩揽著她的手臂瞬间绷紧,甚至微微颤抖。

青芜慌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挣扎著想站起,这才惊觉——方才萧珩为了拉回她,自己跌过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好像直接垫在了那些碎瓷片上!

“大人!您……” 她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查看。

“滚出去!” 萧珩却猛地推开她搀扶的手,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因疼痛而紧绷,“让常顺进来!”

青芜被他推得一个踉蹌,看著他不復平日镇定的模样,又瞥见他身后地面隱约的深色痕跡和零星反光的瓷片,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敢再耽搁,也深知此刻自己留下只会更激怒他,咬了咬唇,转身疾步朝门外走去,脚步声带著罕见的仓促。

房门开合,室內重归寂静,只余一地狼藉。

萧珩独自站在原地,背上传来的尖锐刺痛,提醒著他方才的失控与此刻的狼狈。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焰已然全无,只是那紧绷的下頜线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绝非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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