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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司马陈府的朱漆大门今日格外热闹,两尊石狮颈系红绸,迎接著往来宾客。
虽是寒冬,府中却无半分萧瑟,廊檐下掛满了琉璃灯笼,梅树枝头扎著绢花,將冬景装点得如同春朝。
陈敬之母亲的六十寿宴,扬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
前厅男宾处,炭火烧得正旺,官员们按品阶入座。
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与仓场侍郎刘豫低声交谈,扬州刺史杜文谦端坐上首,面色平和地接受眾人敬酒。
一阵轻微的骚动自门口传来。
萧珩踏入厅堂时,仿佛冬日里劈开云层的一道寒光。
他身著玄色圆领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著兰花纹样,外披深青色貂毛大氅,腰束玉带,悬著一枚青玉螭纹佩。
即便在一眾华服官员中,这份气度也令人侧目。
他身后跟著一名青衣小廝,低眉顺眼,身形纤瘦,正是沈青芜。
“萧大人到——”
唱名声起,满厅官员纷纷起身。
陈敬之急忙迎上,满脸堆笑:“萧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萧珩微微頷首,神色平和:“陈司马客气。老夫人大寿,萧某理当来贺。”
在陈敬之陪同下,萧珩先至后堂拜见寿星。
陈老夫人端坐於紫檀木福寿纹椅上,身著赭红色万字纹锦缎袄,头戴镶玉抹额,虽已花甲,精神尚健。
萧珩上前执礼:“晚辈萧珩,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忙抬手虚扶,笑容满面:“萧大人快快请起。老身寿辰,劳动御史亲临,实在惶恐。”
她目光在萧珩面上停留片刻,又道,“早闻兰陵萧氏风仪,今日一见,果真是龙章凤姿,年轻有为。”
“老夫人过誉。”
萧珩语气平和,恰到好处地维持著对长者的礼节。
寒暄片刻后,萧珩方转往前厅入席。
女眷的宴席设在后园暖阁,以八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与男宾区相隔。
屏风薄如蝉翼,隱约可见对面人影绰约,更引得年轻女眷们心绪浮动。
“快看,那位就是兰陵萧氏的萧御史……”
“当真是龙章凤姿,不似凡人……”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低语,几道目光透过缝隙,追逐著那道挺拔身影。
眾女眷中,有两人最为显眼。
陈敬之的小女儿陈芷兰身著一袭海棠红织金锦缎襦裙,裙摆处以金线密绣著大朵缠枝牡丹,外罩一件緋色团花纹半臂,领口与袖缘镶著雪白的风毛。
她发间梳著时兴的高髻,簪著点翠金凤步摇並数支嵌宝花鈿,耳下垂著红宝石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装扮华贵非常。
此刻她正挤在屏风边,毫不掩饰地向外张望,眼中满是惊艷。
她身侧立著的女子,却是一身水绿绣银丝梅花襦裙,外披月白狐裘斗篷,髮髻仅簪一支白玉步摇並几点珠花,却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这便是陈敬之外甥女,名唤苏云朝,年方十七,父母早逝,寄居舅家已有五载。
苏云昭同样望见了萧珩,心头一颤,似有春水微漾。
但她很快垂下眼瞼,纤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表姐倒是镇定。”
陈芷兰瞥她一眼,语带讥誚,“如此人物,可不多见”
苏云朝抬眼,甜美的面容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表妹说笑了,外男之事,岂是我等闺阁女子该议论的。”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此时,萧珩已拜寿完毕,转身往男宾席走去。
经过屏风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那排屏风,便自然地移开。
屏风后一阵低呼,女眷们慌忙后退,唯有苏云昭仍立在原地,只將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却泛起淡淡红晕。
沈青芜跟在他身后,亦抬眼望了望女眷方向。
她目光敏锐,一眼便注意到那个水绿衣裙的女子——在一眾或娇羞或激动的少女中,她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格外显眼。
再看陈芷兰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神態,青芜心中暗自摇头。
她心中不免感慨:这人行至何处,都是这般招蜂引蝶。
只是看向那些姿態各异的女眷,还有萧珩那冷漠的背影,青芜再次摇头:只怕又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前厅宴席已开,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官员们推杯换盏,面上掛著客套笑容,言辞间却暗藏机锋。
杜文谦举杯向萧珩敬酒:“萧御史南下已有月余,不知对扬州风物有何见解?”
萧珩执杯,神色如常:“扬州富庶,人杰地灵,確是非同凡响。”
他举杯浅酌,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最终落在陈敬之面上,“陈司马治家有方,今日寿宴之盛,可见一斑。”
陈敬之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御史谬讚!下官愧不敢当。”
他眼角余光瞥向屏风方向,心中暗忖安排之事,见萧珩態度比预想中缓和,不由多了几分把握。
青芜立於萧珩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手中酒壶稳当,斟酒动作嫻熟流畅。
她虽作小廝打扮,低眉顺目,却將席间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王崇礼额角微汗,刘豫眼神飘忽,杜文谦笑容谦逊,唯有陈敬之殷勤劝酒,眼中藏著不易察觉的算计。
宴至中途,陈芷兰按捺不住,竟悄悄溜出暖阁,绕到前厅侧廊,躲在红柱后偷望席间。她目光灼灼,直勾勾盯著萧珩,沉浸其中,连来了人都浑然不知。
陈夫人赵氏身边的嬤嬤寻了过来,低声劝道:“小姐,夫人让您回去呢……”
“我看看怎么了!”陈芷兰跺脚,“在自己家里,还不能看么?”
“兰儿!”
赵氏亲自寻来,一把將女儿拉到廊后,面色不愉:“今日是你祖母寿宴,你身为嫡出小姐,不在席间招待眾家千金,反倒跑来这里丟人现眼!”
陈芷兰撅嘴:“那些小姐们有表姐招待不就行了?她不是最会来事儿么,哄得人人都夸她!”
“你!”
赵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怕声音大了引人注意,只得压低声音,“云朝懂事知礼,帮著招待客人,那是她的好。你倒好,整日与她较劲,可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缓了缓语气,替女儿整了整鬢边微乱的珠釵:“听话,快回去。萧大人何等人物,岂是你这般盯著看的?没得让人笑话咱们陈家没规矩。”
陈芷兰眼圈微红:“母亲总是夸她!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傻孩子,你自然是我心头肉。”
赵氏软声哄著,“可今日场合要紧,莫让你父亲难做。快回去,好好学著待人接物,莫要让外人觉得咱们陈家嫡女还不如一个……”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芷兰这才勉强点头,由嬤嬤陪著往回走,临去前还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厅內。
而此人苏云昭正含笑与一位知府千金说话,姿態优雅,言辞得体,引得周围几位夫人频频点头。
宴席渐酣,酒过三巡。
萧珩起身更衣,离席片刻,由府中下人领著往专供宾客休憩的暖阁而去。
青芜捧著备用衣物,低眉顺眼地跟在三步之后。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女席中那双灼灼眼眸里。
陈芷兰虽被母亲拉回席间,心思却早已飘远。
萧珩起身离席时,她手中银箸微微一颤,差点碰翻了面前的琉璃盏。
见那道玄色身影转出厅门,她咬了咬唇,片刻后便以更衣为藉口,带著贴身丫鬟悄悄离席。
她自以为行动隱秘,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坐在斜对面的苏云朝尽收眼底。
苏云朝执起青瓷茶盏,借著饮茶的姿態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小丫鬟低语几句。
那小丫鬟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尾隨陈芷兰而去。
东厢暖阁內炭火充足,萧珩解下大氅递给青芜,只著一身玄色圆领袍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红梅。
青芜將大氅仔细搭在屏风上,正欲退至外间守候,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女子娇柔的嗓音:
“萧大人在內么?我父亲命我送来醒酒汤。”
青芜抬眼看门,透过门扉缝隙,可见陈芷兰正立在廊下,手中捧著一只朱漆托盘。
她显然重新整理过妆容,髮髻上那支点翠金凤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石榴红襦裙外披了件银狐斗篷,面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儘是少女怀春的娇羞。
这般做派,青芜在萧府多年见得多了——那些想攀附萧珩的女子,总有千百种藉口近前。
她正要开口回绝,却听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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