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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人果然教女有方,连送醒酒汤这等小事,都劳烦小姐亲自前来。”

这话说得平静,可其中讽刺意味何其明显——哪家正经闺秀会私闯男宾客休憩的暖阁?

青芜心中暗嘆,这位萧大人果然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门外陈芷兰却似全然未觉,反而因萧珩回应而面露喜色,声音越发柔媚:“萧大人能光临寒舍,是我们陈府的荣幸,自然应当处处妥帖细致……”

她顿了顿,似是鼓足勇气,“这醒酒汤是府中秘方所制,最能解酒暖身,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另一道清越女声匆匆响起:

“妹妹!”

苏云朝快步走来,一把拉住陈芷兰的手臂,力道虽轻却不容挣脱。

她今日这身水绿衣裙在廊下灯火中显得格外素雅,与陈芷兰那身浓艷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她先对门內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端庄:

“是小妹扰了大人清静,云昭代小妹给大人赔罪。小妹年幼不懂事,还请大人海涵。”

陈芷兰被她突然出现惊得一愣,待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反驳,苏云昭已不由分说將她拉离廊下。

陈芷兰挣扎著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云昭低声一句“舅母正在寻你”给堵了回去。

青芜透过门缝看著这一幕,心中对那位苏小姐多了几分考量——倒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聪明人。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暖阁內又恢復了安静。

萧珩这才缓缓转过身,淡淡道:“关门。”

青芜应声合上门扉,將外间寒风与那场未遂的闹剧一併隔绝。

迴廊深处,陈芷兰终於挣脱苏云朝的手,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恼怒:“苏云朝!你莫不是嫉妒我比你聪明,想到这法子接近萧大人,特意来坏我好事的吧!”

苏云朝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月光与灯影交织在她清丽的脸上,神情诚恳:“妹妹误会了。萧大人是何等人物,岂是我一个孤女能高攀妄想的?”

她轻轻嘆息,语气温和如劝解稚子,“我只是怕妹妹冒失,惹了贵人不快,反倒不美。”

“怎会不快?”

陈芷兰扬起下巴,脸上儘是骄矜之色,“方才萧大人明明夸我有教养,你难道没听见?”

苏云昭闻言,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温婉的笑意。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嘲讽——真是个没脑子的,连人家话里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还当是夸奖。

她不愿再多言,只柔声道:“妹妹快隨我回去吧。离席久了,舅母该著急了。今日是外祖母寿宴,多少双眼睛看著呢。”

提及母亲,陈芷兰这才收敛几分,虽仍是不情不愿,终究还是跟著苏云昭往女席方向走去。

只是走不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东厢暖阁的方向,眼中儘是不甘。

苏云昭走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水绿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苏云昭心中明镜似的——今日这一出,且不能让陈芷兰真的闹开了。自己如今寄住在舅舅家中,又是未嫁之身,若陈芷兰私会外男之事传扬出去,陈家所有女眷的名声都要受累,自己岂能倖免?

再者,她故意不在中途拦截,而等到陈芷兰与萧珩说了几句话才现身阻止,一来显得自己更懂规矩、顾全大局,二来也恰好让萧珩知道,陈家还是有知礼的女子。这份权衡,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此事也需让舅舅舅母知晓——她苏云昭今日做了一件挽回陈家声誉的大事。如此一来,在两人眼中她更加懂事得体,將来舅母为她寻亲事时,也必定更加尽心。不枉她这些年在陈家处处周全、费尽心思,还时时要看陈芷兰的脸色过日子。

想到这些,苏云昭便將陈芷兰的怨懟拋在一边,心情反倒更明朗了几分。

暖阁內,萧珩整理好衣袍,忽而侧首看向青芜,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在我身边隨侍,这些鶯鶯燕燕的便要及时替我挡去,莫要等我开口提醒。”

青芜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

萧珩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插曲从未发生。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

陈敬之亲自將萧珩送至府门,言辞间愈发恭敬:“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萧大人海涵。他日定当再备薄酒,请萧大人赏光。”

萧珩頷首:“陈大人客气。”

马车驶离陈府,青芜坐在车辕上,寒风在脸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渐熄的府邸,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位水绿衣裙的苏小姐——看似温婉,眼中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精明。

这样的女子,若是能入了萧珩的眼便好了……

陈府內,陈芷兰送走最后几位女眷后,便急不可耐地四处寻找父亲。

今日初见萧珩,她已一见倾心,这般人物,才是她陈芷兰该嫁的郎君。

父亲与萧大人同朝为官,若能从中牵线,成全她的心思也未可知。

她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屋內传来父亲的声音:

“今日你可见到那位萧大人了?”

紧接著是苏云昭轻柔的回应:“云昭只顾著照应女眷这边,並未过多注意外席。”

陈敬之心中暗赞这孩子谨慎,回答得滴水不漏,便索性开门见山:“萧大人如今在扬州,身边並无女眷照料。舅舅只怕萧大人日常起居有所疏漏,倒显得咱们扬州官员招待不周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慈和:“云朝,你如今也有十七了,也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了……”

这话中深意,苏云昭岂能不明白?

她原以为舅舅会优先考虑陈芷兰,毕竟那是陈家嫡女,不曾想这桩事竟落到自己头上。

今日见到萧珩,她虽也心动,却也清楚那般人物绝非自己能肖想。

此刻听舅舅此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陈敬之见她垂首不语,以为她害羞,便温声道:“只是那萧大人乃兰陵萧氏嫡子,尚未娶正妻,咱们这般门第……”

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若她能隨萧珩回京,最多只能为妾。

可即便是妾,又如何?

她身份清白,舅舅也是朝廷命官,若能为贵妾,入的又是兰陵萧氏那样的门第,已是她这般孤女最好的出路。

苏云昭缓缓抬眸,眼中已盈满感激的泪光:“自打住进陈府以来,舅舅舅母待我犹如亲生女儿,吃穿用度无不精细,才有了今日的云朝。此恩此德,云朝没齿难忘。”

她轻轻拭泪,声音轻柔却坚定,“若能替舅舅分忧,云朝……愿意的。”

“你个小贱人!”

门猛地被推开,陈芷兰站在门外,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

她指著苏云昭,声音尖厉:“今日明明你说萧大人不是你能高攀的,到了父亲面前竟这般口是心非!我今日便撕了你这张皮,让父亲看看你的真面目!”

说著竟扑上前,一把抓住苏云昭的髮髻。

苏云昭惊呼一声,竭力挣扎却不还手,只一味躲避。

髮髻顷刻散乱,玉簪落地碎裂,几缕青丝被扯落,狼狈不堪。

陈敬之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愣了一瞬,隨即怒喝:“芷兰!你身为陈家嫡女,成何体统!来人!快將她们分开!”

门外丫鬟僕妇慌忙涌入,费了好大劲才將两人分开。

陈芷兰犹自挣扎,眼中怒火熊熊;苏云昭则跌坐在地,髮丝凌乱,衣襟微敞,脸上还留著几道红痕,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楚楚可怜。

陈敬之看著眼前景象,眉头紧锁——自己这女儿当真是被宠坏了,若有云朝一半的懂事就好了。

此时赵氏闻讯赶来,见状大惊:“这是怎么了?”

陈芷兰立刻扑进母亲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偏心!明明是我先对萧大人有意,本想著宴散后找父亲说,谁知刚到书房就听见父亲要將表姐引见给萧大人!而且、而且这小贱人竟然答应了!”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更甚,“母亲,我之前问过表姐,她亲口说萧大人是她高攀不起的,转头到了父亲跟前就应下了!”

她猛地回头瞪著父亲,口不择言:“父亲还说我是陈家嫡女?我算哪门子的嫡女?不若等改日直接將苏云昭改了陈姓,入了族谱,让她做陈家嫡女,父亲也可了了心愿!”

赵氏虽心疼女儿,却也觉这话太过,当著子女的面质问夫君,不免驳了丈夫顏面,便柔声劝解:“你父亲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净惹你父亲伤心。”

陈敬之气得脸色发青,这逆女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此时苏云昭已被丫鬟扶起,她泪流满面,言辞切切:“妹妹,姐姐只是想报答舅舅舅母的养育之恩。自古以来,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舅母於我犹如再生父母,姐姐並非有意……”

“你还不是有意?”陈芷兰一听更怒,“今日我去暖阁借送醒酒汤想见萧大人,若不是你拦著,萧大人必然对我印象更深!都怪你坏我好事!”

说著心中怒气难平,竟又从母亲怀中挣脱,朝苏云昭扑去。

丫鬟们眼疾手快连忙拦下,可赵氏和陈敬之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震惊——女儿竟私下跑去见外男?

苏云昭泣不成声,却仍不忘为“妹妹”开脱:“舅舅舅母明鑑,萧大人毕竟是外男,妹妹贵为陈府嫡女,我唯恐妹妹惹了大人清净反被怪罪,这才將妹妹拦下的……”

陈敬之再也听不下去,只觉脸面都被这女儿丟尽了,怒道:“私下会见外男,简直胡闹至极!”

又看向赵氏,厉声道,“都是你平日太过娇惯,看看她如今成什么样子了!”

他当即下令:“从今日起,芷兰禁足在自己院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又转向苏云昭,语气缓和许多,“好孩子,委屈你了。来人,请大夫来给表小姐看看,可別伤了脸。”

赵氏还想说什么,见丈夫面色铁青,终是嘆了口气,拉著仍在哭泣的陈芷兰退下。

苏云昭在丫鬟搀扶下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谢舅舅关怀。”

转身离去时,她轻轻抚过脸上红痕,眼中泪光未退,唇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场闹剧,终是以她全胜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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