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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滴尽三声,陈府內院的烛火渐次熄灭。

赵氏服侍陈敬之卸下衣袍,待丫鬟退出后,才吹熄床前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两人並躺在床上。

锦帐垂落,隔绝了外间风雪声,却隔不住赵氏心中翻腾的疑虑。

她辗转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老爷,妾身实在不明白……”

她侧过身,望著丈夫模糊的轮廓,“萧大人那般了不得的人物,为何就不能留给咱们的芷兰?她毕竟是陈家嫡女,身份清白,年纪也相当……”

话语里满是为人母的不平。

陈敬之闭著眼,良久才懒懒回道:“为何?”他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你且看,扬州城中比我官职高、权柄大的,可有人將自家嫡女往钦差身边送?”

赵氏一怔:“这……倒从未听闻。”

陈敬之侧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萧珩是奉旨来查漕运案的。这个节骨眼上送人,是为什么用意,你还不明白么?”

帐內空气仿佛凝住了。

赵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寢衣。

她不是愚钝妇人,夫君这般一点,她立刻明白了——送人,便是行贿,便是夫君也与那桩大案脱不开干係。

陈家上下,早已身在危局之中。

她脊背发凉,指尖微微颤抖。

陈敬之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慌:“你以为送到萧珩身边是享福去的?他身边暗卫如云,心思深不可测。来扬州数月,我们只知他每日看卷宗,偶尔外出查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背地里究竟查出多少,我们全然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若有个自己人在他身边,关键时刻,总能探知些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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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不敢接话,只觉心跳如擂鼓。

陈敬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发亮:“再者,他若收了这人,便是给我们留了把柄。將来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说得太直白,赵氏嚇得几乎要坐起来。

这是夫君第一次將官场中如此凶险的算计,这般细细说给她听。

她终於明白了——送苏云昭,不是择婿,是押注;不是结亲,是谋生。

“我、我明白了……”赵氏声音发颤。

“明白就好。”陈敬之翻过身,背对著她,“这些事,不必说与孩子们听。尤其是芷兰——”

提起这个女儿,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头疼:“日后管好她,莫要坏了大事。今日她闹那一场,若传出去,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赵氏在黑暗中连连点头,想起灭了灯丈夫看不见,又忙开口道:“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帐外传来风雪扑打窗欞的声音,簌簌作响。

赵氏睁著眼,再无睡意。

她想起苏云昭那温婉恭顺的模样,想起女儿娇纵任性的脾气,又想起夫君话语中暗藏的杀机……

原来这高门大宅的富贵荣华,底下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锦被往上拉了拉。

明日,她得好好敲打敲打女儿,也得……好好安抚那个外甥女。

毕竟,那孩子如今是陈家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了。

扬州迎宾苑內,烛火轻摇。

青芜服侍萧珩洗漱毕,將铜盆巾帕收拾妥当,却未如往常般立刻退下。

她立在屏风旁,心中反覆措辞。

萧珩已换了常服,正倚在窗边榻上看一卷文书。

见她迟迟不走,抬眼望去:“还有事?”

青芜深吸一口气。

自赎身出府后,她与他说话確实大胆了许多——那纸契约既断,她便觉得至少在精神上,自己与他该是平等的。

有些话,如今她敢说了。

“大人,”她上前两步,在离他五步远处站定,行了礼,“我想求您一件事。”

萧珩放下文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神情却透著一股难得的坚定。

他知道,她开口所求,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可他还是点了头:“说。”

有了这允准,青芜心中稍定,开口时语速快了些:“我在长安时,为谋生计改良了包子方子——就是大人前几日尝过的那种。沿街叫卖时发现颇受欢迎,便想著若能有个固定摊位,生意会更稳当。於是打听清楚手续,入了商籍……”

“商籍?”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一紧。

他看著她,神色在烛影里看不真切:“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是低贱。你寧可入商籍,也不愿回萧府,在我身边伺候?”

这话问得平静,倒不似前几日那般暴怒。

青芜稳住心神,继续道:“入府为奴为婢,便一切都在主家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衣食住行,言谈举止,乃至……生死荣辱,都由不得自己。”

有些往事涌上心头,让她喉头髮紧。

她想起在萧府时,王氏夫人曾因萧珩夜夜叫水,便认定是她“狐媚惑主”,罚她跪了一整日。

那时她膝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主母说你错,你便是错了。

还有李昭华。

那位曾经与萧珩未来或会定亲的贵女,藉口请教她宴席之事,却又借著赏她茶水,让贴身丫鬟在她未接稳茶杯时故意鬆手陷害与她。

又借王氏之手伺机整治她。

那时她也是这般跪著,膝盖刺痛,脸颊火辣,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明白,无论真相如何,在这些人眼中,她这样的奴婢本就错的、该罚。

这些委屈她从未对人言说,此刻却因话赶话,竟在萧珩面前流露出几分。

她连忙垂眸,將那股酸涩压下去。

萧珩静静看著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你若成了我身边人,那些下人溜须拍马还来不及,谁敢动你分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青芜心头那点火苗倏地燃起。

她脱口而出:“夫人呢?还有您將来的正妻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见他神色未变,才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是成了身份更高些的……下人罢了。本质上又有何区別?”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今夜她本是想商量日后回长安的事,想探探他是否肯放她走,怎的说到这上头来了?

青芜连忙转回正题:“这些都不重要。大人,我从未对您有过非分之想,只求日后能回长安,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

“你的意思是,”萧珩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几分压迫,“我护不住你?”

青芜一怔,抬眼看他。

他坐在榻上,姿態閒適,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大人为官公正,自然护得住天下万民。”

她斟酌著词句,心中那点憋了许久的念头终於冒出头来,“可我……只是想要一个行走於世间,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她声音渐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想决定今日卖什么包子,明日去何处摆摊;想决定赚了钱是存起来,还是买些喜欢的东西;想决定与何人结交,不与何人往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甚至,想决定若有一日若是有人冤枉了我,我脱口便能辩驳;若是还有人想动手,我便有还手打回去的权利。”

这些话,她在心中盘桓许久,从未敢说。

此刻说了出来,反倒鬆快了些。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在萧府便是束缚,是牢笼?”

青芜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若呆在萧府,那与您豢养一只鸟雀有何区別?笼子再金贵,也是笼子。鸟雀再得宠爱,也飞不出那方寸天地。”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风雪声隱隱传来,更显得室內静得骇人。

萧珩依旧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烛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青芜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应——是怒?是嘲?还是……

许久,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下去吧。”

青芜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重新拿起文书,不再看她。

她只得福身行礼,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萧珩依旧坐在窗边榻上,手中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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