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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竟能这般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那些话,从前的沈青芜是绝不敢说的。

“想要一个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却又何其难。

便是他萧珩,兰陵萧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卿,奉旨查案的钦差,又何尝有过这般“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开蒙,父亲便请了三位大儒轮番授课。每日寅时起身,晨读、习字、策论、经义,直到亥时方能歇息。

他记得那年春末,园中梨花盛开,他隔著书房的窗望见堂弟们在花树下追逐嬉戏,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珩儿,”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萧氏嫡长子,將来要撑起整个家族。那些玩乐之事,不是你能想的。”

他低下头,重新握紧笔桿。从那时起他便知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偷偷养了一只受伤的雀鸟,藏在后院竹笼里悉心照料。

那鸟儿极有灵性,会跳到他掌心啄食。

可不过三日,便被母亲发现了。

“玩物丧志。”母亲只说了这四个字,命人当著他的面將鸟笼打开。

那雀儿在院中盘旋几圈,终究飞向了高墙之外。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鸟笼,心中一片寂静。

从那以后,他再未养过任何活物。

十七岁入仕,二十岁擢升大理寺卿。

外人只道他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该与哪家结交,该疏远何人,该在何时展露锋芒、何时韜光养晦,都由不得自己。

母亲王氏总说:“珩儿,萧氏一族的荣辱繫於你一身,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则更直白:“你是陛下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不由你决定。”

是啊,刀。

他闭上眼,烛火在眼皮上投下温热的红光。

这些年,他查过贪腐,办过冤案,扳倒过权臣。

人人都道萧大人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可谁又知道,每一次挥刀,背后是多少势力的博弈、多少利益的权衡?

窗外风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青芜站立的位置。

“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她的话犹在耳边。

何其相似。他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以为他是执笼之人,却不知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笼中?只是她的笼子看得见栏杆,他的笼子无形却更坚固——是孝道,是家族,是君权,是这天下所有身居高位者都必须背负的枷锁。

他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

便是对青芜……他想起那日她拒绝“贵妾”之位时,自己那莫名的暴怒。

如今想来,那怒意里有多少是因她的“不识抬举”,又有多少是因她做了他永远不敢做的事——挣脱牢笼,选择自由?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

“何其讽刺……”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良久,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

他重新拿起文书,目光落在字句间,神情已恢復一贯的冷峻平静。

青芜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时,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她閂好门,就著盆中冷水简单洗漱,褪去外衣便钻进被窝。

这扬州冬夜里难免有些寒冷。

可她裹紧了被子,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竟忍不住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成了。

虽然萧珩没有答应什么,甚至最后只让她“先下去吧”,但——她能与他那样平和地对谈,能將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不被他厉声打断,这本身已是莫大的进展。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他还曾因她拒绝“贵妾”之位而震怒到扫落满桌碗碟。

今夜她能全身而退,且说得他沉默思索,这难道不算一场小小的胜利?

青芜翻了个身,面对著墙面,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完全看不清方向,可她的心却异常踏实。

她知道萧珩是古人,生於这个时代,长於这个时代。

他的思想、观念、行事逻辑,早已被这个时代的框架牢牢塑造。

要他理解“人人平等”“自主选择”这些现代概念,无异於让井底之蛙想像海洋的辽阔。

而她呢?

一个阴差阳错来到此间的现代灵魂,带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两个身处不同时空的人,如何能让对方真正理解並尊重自己?

青芜轻轻嘆了口气。

她平时也爱看小说,尤其那些穿越、重生、强取豪夺的题材。

书里的女主角们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寧折不弯,任男主如何折辱折磨都坚守本心,最终贏得尊重;有的虚与委蛇,以柔克刚,渐渐走进男主心中,成为他不可替代的例外;还有的智计百出,一次次逃脱又被迫抓回,在夹缝中爭得片刻自由……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女主角。

她怕死。

这个世界虽不尽如人意,可她还有掛念的人——那位在长安病榻上的“母亲”,虽非血亲,却给了她这具身体最真实的温暖。

为了这份牵掛,她也要好好活著。

她也没有百折不挠的信念。被罚跪时会膝盖疼,被掌摑时会脸颊发烫,被冤枉时会委屈心酸。她只是个普通人,心理承受能力有限,承受不住太过激烈的对抗与折辱。

她更不希望能与萧珩走到剑拔弩张、无可转圜的地步。

毕竟,他若真要毁她,易如反掌。

至於出逃……青芜苦笑。

她不是没想过。

刚出萧府的时候,她確实动过念头。

只是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她只能暂时搁置了,后来她再仔细一想便知道多不现实——这是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的时代,两个弱女子能走多远?路上遇到匪徒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路引被识破了怎么办,隨时因为使用假路引被抓住。

更何况,她对这个世界的地形认知目前只知道长安和扬州了。

真要逃,又能逃去哪里?

还有萧珩,他是大理寺少卿,探查信息最是敏锐,被他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思来想去,青芜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无奈的结论:对抗不了,逃不掉,那就……试著共存吧。

找一个平衡点。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於激怒萧珩的平衡点。

今夜这次谈话,便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青芜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既然萧珩没有当场驳回,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更具体地提出方案?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或许……可以擬定一份契约?

她眼睛亮了亮。

萧珩重诺,这是她知道的。

若能將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是不是就多了几分保障?

比如,她可以提议:若他同意放她在长安经营包子铺,她便每年將所得利润分给他一部分。

二八分?三七分?她得好好算算。

毕竟他若真做了“股东”,也算是她的靠山。

在这商人地位低微的时代,有官家背景的生意总会好做些。

这念头让她有些兴奋。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草擬契约条款:铺面选址、本钱来源、分成比例、各自权责……

想著想著,倦意渐渐涌上。奔波一日,又经歷了那样一场谈话,身心俱疲。青芜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朦朧中,她仿佛看见长安东市那个理想的摊位,热气腾腾的蒸笼,排队等候的食客,铜钱落入钱箱的叮噹声……

还有自由。

虽不完全,但至少,是她能为自己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窗外风雪依旧,她却在这的厢房里,做了一个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梦。

唇角带著浅浅笑意,青芜终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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