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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绿色短褐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整个人在这烟火气里,竟有种不似凡俗的清灵。
苏云朝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敛了神色,含笑上前:“沈小哥辛苦了,我来……”
话未说完,青芜已眼疾手快地端起了托盘:“苏姑娘,大人特命我將膳食亲自呈上去。”
她目光落在苏云朝眼下,语气关切,“姑娘这几日甚是劳累吧?我看眼下都有些淤青了。不若趁机歇一歇,这些活计交给我便是。”
女子最重容顏,苏云朝闻言下意识抬手掩面,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是吗?”
“许是姑娘夜里没睡好,”青芜温声安慰,“好好歇息一番便能恢復。既是大人吩咐,姑娘且宽心。”
苏云朝放下手,勉强笑了笑:“那……便有劳小哥了。”
她退开半步,让出通路。
青芜端著托盘与她擦肩而过,心中暗自道歉:对不住了苏姑娘,不是故意抢你差事,只是机会难得,我得乘胜追击……等下包子多分你一个便是。
东厢房內,萧珩已搁了笔,正立在窗前看院中残雪。
闻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青芜將托盘放在桌上,揭开蒸笼盖。
热气腾起,包子香气混著冬笋火腿的鲜香,瞬间盈满一室。
“大人请用。”
萧珩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盘中——包子个个白胖匀称,褶子细密,旁边配著一盅清汤,汤色澄净,飘著几片嫩绿菜叶。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个,轻轻咬开。
麵皮鬆软却不失筋道,內里汤汁丰盈,冬笋的脆嫩、火腿的咸鲜、猪肉的醇厚,在口中交融出恰到好处的滋味。他细嚼慢咽,又尝了一口汤,清鲜爽口,正好解了包子的浓郁。
青芜侍立一旁,见他虽未说话,却接连用了三个包子,汤也喝了半碗,心中便有了底。
待萧珩放下银箸,拭了手,她才上前收拾碗碟,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大人,前些时日我给您说的包子铺之事……”
萧珩抬眼看她。
青芜心下一横,继续道:“这些日子我细细思量过,若能得大人允准,回长安后我便著手筹备。方才大人也尝了,这冬笋火腿馅的包子,在扬州能得,在长安亦能寻到相宜的食材。若能再琢磨出七八样馅料,辅以时令变化,应当能站稳脚跟……”
她说得认真,眼中闪著期盼的光。
萧珩静静听完,却未如她所愿点头,只淡淡道:“经营一个铺子,並非易事。选址、採买、人手、帐目,样样都需考量。便是包子品类,也非你闭门琢磨便能定下,需得试卖、调整,看客人喜好。”
他起身站起,身姿挺拔:“此事,等回长安再议。”
青芜满腔热切骤然冷却。
她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珩已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显是不欲多谈。
“是。”她终是应了一声,收拾好托盘,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她低头看著托盘中剩下的包子——还温著,香气犹存。
没拒绝,便是还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失望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再接再厉便是。
日子还长,她有的是耐心。
转身往后罩院走去时,青芜没看见,书房窗內,萧珩的目光正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他手中卷宗久久未翻一页,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
“还是这般执拗。”
青芜將包子一一分送出去,唯独赤鳶和墨隼的那份,因二人行踪不定,只得先留著。
她算准赤鳶夜里会来,特意將包子重新蒸热,用食盒装好放在桌上。
果不其然,戌时刚过,窗欞便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赤鳶。
她毫不客气地掀开食盒,眼睛一亮:“还是你记掛我!今日我在外头就闻到这香味了,偏生不能露面,可把我馋坏了。”
说著已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吃起来,烫得直吹气也捨不得放。
见青芜坐在桌边托著腮,对著烛火出神,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赤鳶边嚼边含糊问道:“怎么了这是?跟姐妹儿说说,说不定能帮你排解排解。”
青芜幽幽嘆了口气,转过脸来看她:“你帮我说服你家主子,回长安后放了我,让我开包子铺吧。”
她眼神恳切,“若成了,你这辈子的包子我都包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她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补充道:“当然——还有墨隼的份哟~”
“咳咳咳!”赤鳶正咬下一大口,闻言猛地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她灌了半杯凉茶才顺过气,瞪了青芜一眼,“我是我,他是他,你扯到一起做什么!”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青芜瞧在眼里,心中好笑,面上却只无辜地眨眨眼:“我这不是想著,你们常一同当值,总不能让你吃独食嘛。”
赤鳶別过脸,又拿起个包子,语气故作平静:“你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她咬了口包子,声音低了些,“主子的心思,哪是我们能左右的。”
说著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来往后,只能少吃你做的包子了。”
“唉——”青芜长嘆一声,重新托起腮,望著跳跃的烛火发愁,“那该如何是好?”
赤鳶见她这般模样,也敛了玩笑神色。
她三两口吃完手中包子,压低声音道:“说正经的,离那个苏云朝远些。前段时日我在外头盯著陈府,也暗中观察过她——此女心思深,行事周全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陈府寿宴那日,她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每句话都藏著机锋。后来你们走后书房那场闹剧……”赤鳶顿了顿,“我瞧著倒像是她早料定陈芷兰会闯进去,一步步引著那蠢丫头往坑里跳。”
青芜静静听著。
这几日苏云朝的表现她也看在眼里,確实滴水不漏。
“总之,你多留个心眼。”
赤鳶叮嘱道,又瞥她一眼,“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主子身边多了这么个人,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青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咱们相识这些时日,我对你主子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
赤鳶慢悠悠坐下,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些:“清楚归清楚。可我在萧府虽对你不熟,但是暗地里却瞧得真真儿的——”
她盯著青芜的眼睛,“你对主子,並非全无触动。”
她怔了怔,烛火在眼中晃动,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画面忽地翻涌上来。
刚穿来那会儿,这世界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言语、规矩、人事,样样透著隔阂。
她像一缕孤魂,飘荡在格格不入的躯壳里。
在萧府,她有了明確的“位置”——儘管是奴婢,儘管要跪拜、要服侍,可至少有了落脚处,有了每日清晨该做的事,黄昏该回的地方。
那时她多容易感动啊——在厨房做烧火丫头时,冬日里李嬤嬤偷偷塞给她一个冷硬的馒头,她捧在手里暖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感激。后来李嬤嬤偶尔帮她说句话、留碗热汤,她便暗暗將老人当成母亲般孝敬。
等原身的母亲找来时,一罐醃得酸脆的酱菜,一包油纸裹著的桂花糕,一句“我儿瘦了”的哽咽,就能让她整颗心都酸软下来。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调到小姐院里时,小姐待下宽和,月钱给得足,偶尔赏些旧衣裳、零嘴点心,她便感念这份宽仁,尽心尽力当差,哪怕心里明白小姐眼里她不过是个得用的物件。
小丫鬟秋儿在她累极时悄悄帮她捶过两下肩,这样微不足道的好意,她也能记上好久。
后来阴差阳错成了萧珩的人。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日,王氏疑她爬床已不是清白之身,要当眾让嬤嬤验身。
满院僕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被那些僕妇人拖拽,浑身发冷,绝望得几乎要发抖。
是萧珩走了进来,將她从那种难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那一刻,他確如踏光而来的英雄。
甚至在当夜她发病时,不惜屈尊亲自餵她汤药。
这些细微的、在他或许只是隨手施为的“关心”,落在她这异世孤魂的心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即便后来,她因他的缘故被王氏罚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几乎不能走路;即便李昭华借赏茶之名將茶水落在自己身上,反诬她失手打翻,害她挨了耳光又罚了跪——她的心,似乎还是在一点一点被这些零星的好意浸透、软化。
不知不觉间,她竟对萧珩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切实际的依赖。
好像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的灵魂也渐渐被这里的规则薰染,学会了仰视,学会了从主人偶尔流露的“仁慈”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开始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可当她终於赎身,踏出萧府那道高高的门槛时——
晨风扑在脸上,街市喧囂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站在长街上,忽然一个激灵,像从一场漫长而昏沉的梦里骤然惊醒。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刚签下放良书。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沈青芜,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相信人该站著活、该自己决定命运的现代灵魂。
那些感动、依赖、乃至不知不觉间生出的期盼,不过是孤独灵魂在异世的迷雾中,短暂迷失了方向。
她挺直脊背,將包袱挎好,一步一步走进熙攘的人流里。
每一步,都像是將那个差点被这个世界规训成功的自己,重新拽回本该走的路。
“赤鳶,”她回过神,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学著变成另一个人。学著下跪称奴,学著看人脸色,学著在这个世道里找一条缝活下去。”
她抬起眼,“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站著活,想自己决定明天吃什么、去哪儿、做什么营生。”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所以我得清醒些。不能……忘了自己本来想走的路。”
赤鳶默然许久,包子拿在手里,渐渐凉了。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青芜的肩膀:“你想开铺子,我帮不了。但若有人欺负你——”她眨眨眼,“姐妹儿暗中帮你出气,还是做得到的。”
青芜心头一暖,正要说什么,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赤鳶神色一凛,瞬间收起身上的散漫,侧耳细听片刻,才鬆了口气:“是墨隼。”
她起身,將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顺道拿起食盒,含糊道,“我走啦。包子……真好吃。”
说著已灵巧地翻上窗台,回头又瞪青芜一眼,“不许再提他!”
身影一闪,没入浓稠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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