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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朝在迎宾苑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却隱隱有种止步不前的滯涩感。
萧珩待她客气而疏离。
晨昏定省,用膳奉茶,她將丫鬟的本分做得无可挑剔,可萧珩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表示,更未让她踏入书房半步,或触碰任何与漕运案相关的文书。
这“赠美人”的戏码,仿佛只演到了“赠”这一步,便再无下文。
眼看明日便是十五。
按舅舅陈敬之的交代,每月初一、十五需往锦绣绸缎庄递消息。
她才来不久,若第一次传信便毫无內容,难免惹舅舅疑心。
可这几日萧珩除日常起居、外出查访外,並无特殊举动。
思忖再三,她提笔写下一纸简讯:“大人起居如常,辰起戌歇,多阅卷宗,偶见外客。膳饮清淡,尤爱菌菇汤。苑中僕役精简,常顺主事,沈青近身。书房重地,未得入。”言辞平实,只陈述事实,却隱晦点出自己尚未得信任,未窥核心。
墨跡干透,她將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藏入荷包夹层。
次日午后,苏云朝寻了个由头,说想买些绣线,稟过常顺便出了迎宾苑。
她並未直奔南门大街,而是先在附近几家脂粉铺、杂货店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又佯作赏看街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
確定无人尾隨后,她才拐入南门大街。
锦绣绸缎庄的招牌並不显眼,店面也不大,里头掛著各色料子。
她走进去时,掌柜正低头拨著算盘。
“掌柜的,”苏云朝声音轻柔,“我想挑一匹月白杭罗,给家中妹妹做件衣裳。”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了悟,隨即堆起笑容:“姑娘来得巧,正好新到了一批杭罗,里头请,给您瞧瞧花色。”
他引著她穿过前厅,掀开一道布帘,进了后头一间窄小的內室。
室內只一桌一椅,窗扉紧闭。
苏云朝从荷包中取出那枚小纸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掌柜点点头,也不多问,只伸手將纸条纳入袖中。
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
苏云朝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掀帘走了出去。
前厅里,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陈芷兰身著一袭 絳紫色缠枝纹织锦缎斗篷 ,领口与袖缘镶著一圈 深灰色风毛 。
她发间梳著时兴的 惊鵠髻 ,簪著 一支点翠蝴蝶簪並两枚珍珠小簪 ,耳上垂著 小巧的赤金丁香坠子 。
一身装扮虽仍华贵,却因顏色深沉、饰物精简,较之往日少了几分张扬鲜亮,反透出几分沉鬱来。
此刻她正望著满架流光溢彩的綾罗绸缎,那些灼目的杏黄、葱绿、海棠红落在她眼中,却只觉刺眼又扎心,仿佛都在嘲弄她的失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陈芷兰原本失魂落魄地望著满架鲜艷料子,眼中毫无神采,此刻骤然看见苏云朝,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腾地燃起两簇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你?”她声音尖利,几步上前,横在苏云朝面前,“你不是该在迎宾苑伺候萧大人么?跑来这里做什么?”
目光在苏云朝身上一扫——一身半旧的浅蓝色棉裙,外头罩著陈府当初给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只簪著那支素银簪子,连朵像样的绢花都没有。
浑身上下,朴素得近乎寒酸。
陈芷兰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难不成是萧大人不喜她,冷落了她?
是了,定是如此!
否则怎会连件新衣裳、像样首饰都没有?
她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瞧瞧你这身打扮,连在陈府时都不如。怎么,在萧大人那儿……过得不如意?”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若真是如此,不若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今日心情好,便去求父亲將你接回来。家里那些小廝管事,总有还没成亲的,虽说是下人,配你……倒也合適。”
苏云朝静静看著她。
若在从前,在陈府,她或许会垂眸忍下,温言软语地將这挑衅带过。
可如今,她已不在陈府檐下,此处又无旁人——
她忽然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甜得像浸了蜜,朝陈芷兰轻轻招手:“妹妹,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陈芷兰一怔,疑心她耍什么花样,可到底按捺不住想看对方落魄模样的心思,又不信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她能如何,便皱著眉上前一步。
苏云朝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如针:
“妹妹是不是以为,若是我不得萧大人喜爱,你便有机会进迎宾苑……替代我?”
陈芷兰瞳孔骤缩,猛地瞪大眼。
苏云朝不退反进,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你从小便不如我好看,长大了……依旧不如。”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萧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会將鱼目错当珍珠呢?”
“你!”陈芷兰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打。
苏云朝却已直起身,后退半步,依旧笑盈盈地望著她,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温婉得体:“妹妹还是收收心思,好好让舅母为你择一门妥当亲事才是正理。待你成亲那日——”
她眼中掠过一丝锋芒,唇角笑意更深:
“姐姐与你姐夫,定当亲自登门,喝你这杯喜酒。”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陈芷兰心口最痛处。
她脑中“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嫉恨、屈辱、不甘如火山般轰然爆发,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她猛地扬起手,照著苏云朝那张带著浅笑的脸狠狠摑去!
就在此时,绸缎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娇俏身影伴著清脆的铃鐺声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披著银狐裘的短斗篷,梳著双丫髻,髻边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是扬州长史家的千金,柳如茵。
寿宴那日,她与苏云朝在女眷席间有过交谈,对这位言谈得体、笑容温婉的陈家表小姐印象颇佳。
柳如茵抬眼便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惊得脚步一顿。
电光石火间,苏云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陈芷兰,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脸,仿佛惊愕得忘了反应。
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左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瞬间红肿起来。
苏云朝被打得踉蹌半步,抬手捂住脸颊,眼眶霎时红了。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顺著指缝滑下。
她咬著唇,身子微微发颤,那双总是含著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委屈与难以置信,望向陈芷兰时,泪光瀲灩,楚楚可怜。
“妹妹……”她声音带著哽咽,轻颤如风中落叶,“你、你为何要这样?我不过是……不过是念著姐妹情分,劝你几句……你若不喜,我不说便是了……”
她垂下眼帘,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我知道,我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寄人篱下,又蒙舅舅舅母恩典去伺候贵人,处处都该谨小慎微。可你终究是我妹妹,我……我真心盼你好……”
她语无伦次,字字泣血,將一个受尽委屈却仍念著亲情、卑微隱忍的孤女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那句“身份不比从前”、“伺候贵人”,更是刻意点出了两人此刻处境的云泥之別——一个仍是陈家娇贵的嫡小姐,一个却已是“伺候人”的奴婢。
柳如茵看得分明,听得真切。
她本就对苏云朝有好感,此刻见陈芷兰竟当眾掌摑已然“伺候萧大人”的表姐,又听得苏云朝这番卑微哀切的言语,一股侠义心肠顿时被激起。
她快步上前,挡在苏云朝身前,柳眉倒竖,对著陈芷兰斥道:
“陈芷兰!你怎能如此跋扈!苏姐姐再怎么说也是你表姐,如今更是贵人身边的人,岂是你能隨意动手欺凌的?”
她声音清脆,带著官家小姐特有的矜贵与正气,“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苏姐姐好心拦你,怕你闯祸,保全你陈府顏面!你不思感激,反而怀恨在心,今日竟当街行凶!这便是你们陈家的家教吗?”
她转向苏云朝,语气瞬间软和下来,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苏姐姐快別哭了,脸都肿了……这等蛮横之人,不值当你伤心。”
说著又瞪向陈芷兰,“还不快向苏姐姐道歉!若让贵人知道你这般对待他身边的人,看你如何交代!”
陈芷兰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气。
她看著躲在柳如茵身后、捂著脸低声啜泣的苏云朝,再看义正辞严的柳如茵,只觉百口莫辩。
方才苏云朝凑近她耳边说的那些戳心刺骨的话,除了她无人听见,此刻在旁人眼里,便是她无理取闹、跋扈凌弱。
她想说“是她先挑衅”,可苏云朝那番“劝诫”言辞表面毫无破绽;她想说“她勾引萧大人”,可这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说得出口?
更何况,苏云朝如今確实是萧珩身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我……她……”陈芷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柳如茵鄙夷的目光和苏云朝低低的啜泣声中,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羞愤欲死。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怨毒地瞪了苏云朝一眼,转身衝出绸缎庄,连新买的料子也顾不上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柳如茵小心地扶著苏云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掌柜倒了杯热茶来,柔声安慰。
苏云朝接过绢帕,轻轻拭泪,低声道谢,嗓音依旧沙哑带著哽咽,睫毛上还沾著细碎的泪珠,愈发显得柔弱堪怜。
直到柳如茵被家中寻来的丫鬟催著离开,绸缎庄內重新恢復安静,苏云朝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左颊。
刺痛传来,她眉头蹙了蹙,眼底却满是冰冷的笑意。
陈芷兰,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你会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的。
她起身,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存在的掌柜微微頷首,这才转身走出铺子。
午后的阳光刺目,她抬手微微遮挡,余光却瞥见街角那抹匆匆逃离的絳紫色身影——陈芷兰走得急,连斗篷的下摆都捲起一角,狼狈不堪。
蠢货。
苏云朝心中冷嗤。
打了人,留下话柄,就这么跑了?
连柳如茵那句“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的话都没反应过来?
她恐怕根本没意识到,今日这一出,会给她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
扬州城的官眷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柳如茵是长史千金,性子活泼爽直,最爱打抱不平,今日亲眼所见之事,不出半日便能传入相熟的几位小姐耳中。
再加上……苏云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寿宴那日,陈芷兰私闯暖阁欲见萧珩的荒唐事,她早已“不经意”地散播了出去。
那些深宅內院的妇人,最爱的便是这等带著香艷影子的谈资。
想必这几日,陈家嫡女“不知廉耻”“举止轻浮”的名声,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今日当街掌摑表姐,不过是火上浇油。
不出三日,扬州城的官眷圈里便会都知道:陈家那位嫡小姐,不仅举止失当,还娇蛮跋扈,当街欺辱孤苦无依的表姐,毫无教养,粗鄙不堪。
苏云朝缓步走在回迎宾苑的路上,冬日的风吹在红肿的脸颊上,带来丝丝凉意,却让她思绪愈发清晰。
陈芷兰越是名声扫地,舅舅陈敬之便越不可能將她送入萧珩身边——即便他原本有过此念,如今为了陈家的脸面,也绝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再去“丟人现眼”。
而自己呢?
今日这一巴掌,受得值。
柳如茵亲眼见证,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一个温婉识礼、忍辱负重的孤女形象,想必已深植那位小姐心中。
日后若有机会,这便是一份人情,一点善缘。
至於萧珩那边……苏云朝眸色深了深。
他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是觉得陈家內宅不寧,还是觉得她这个“赠来”的女子,处境堪怜,更容易掌控?
无论哪种,於她而言,都非坏事。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將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拭去。
陈芷兰,这份“大礼”,你就好好收著吧。
看你日后,还能不能寻到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仓惶逃回陈府的陈芷兰,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只觉得满心屈辱愤恨,脸颊耳根烧得滚烫,却全然不知,自己离开时那狼狈的模样,早已被街上几个眼熟的商铺伙计看在眼里。
更不知道,关於她“当街殴打表姐”的种种细节,正隨著柳如茵气鼓鼓的讲述,以及某些有心人“无意”的探问,在扬州城某些茶会、花宴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
苏云朝回到迎宾苑那间窄小的耳房,轻轻合上门。
脸上的灼痛感依旧鲜明,她走到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又隱隱透出几分奇异光彩的面容。
左颊上,五指红痕清晰浮肿,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竟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妖异的艷丽。
她打开带来的樟木箱子,从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这是舅母赵氏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上等伤药,说是宫中所出的方子,消肿祛瘀有奇效。
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她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目光再次落向镜中。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红肿的指痕,像在欣赏一件精心绘製的作品。
渐渐的,一抹极淡、极媚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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