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到章节错误,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稍后尝试刷新。
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末,天色將暗。
苏云朝对镜细细装扮。
她换上了一身顏色极素净的月白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並无绣纹,只在领口袖缘镶了窄窄一道浅青牙边。
长发鬆松綰了个最简单的垂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鬢边不留一丝碎发,越发显得那张脸毫无遮掩。
她並未敷粉——脂粉反倒会弱化了伤痕的衝击。
只极淡地描了眉,点了口脂,选的是最接近自然唇色的浅樱粉。
一切装扮都在极力淡化“刻意”的痕跡,只突出那份洗净铅华后的楚楚之姿,以及……脸上那道不容忽视的伤痕。
待到酉初,她端著晚膳,轻轻叩响了东厢房的门。
“进。”
萧珩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邸报,闻声抬眼。
烛火明亮,將踏入房中的女子照得纤毫毕现。
月白的衣裙,素净的打扮,却愈发衬得左颊上那片红肿指痕触目惊心。
她低眉垂目,將食盒中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缓规矩,可那微微侧身的角度,却恰好让受伤的半边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上那身刻意素净过头的衣裙,以及鬢边那支孤零零的素银簪。
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蔑的玩味——果然来了。
早在午后,赤鳶便已回稟了绸缎庄中发生的一切。
这苏姑娘,当真是好算计。
挨打是真,可这伤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苦肉计?博同情?还是更深层的试探与筹码?
他放下邸报,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坐下。
待苏云朝布好菜,侍立一旁时,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平淡关切:“你的脸怎么了?”
苏云朝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话未说完,尾音已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她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快速在脸上擦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再转回身时,眼圈已微微泛红,却强撑著平静道:“奴婢这副样子实在不雅,恐污了大人的眼……不若,奴婢去唤沈小哥过来伺候?”
萧珩静静看著她这一连串的“表演”——那强忍的泪意,那故作坚强的姿態,那欲言又止的委屈。
他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顺著她的戏路,声音放沉了些:“既进了这迎宾苑,便是我名下的人。何人如此大胆?你但说无妨。”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朝眼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滚落,却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声,只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诉说起来。
话语零碎,却句句指向自己的孤苦身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又暗指表妹陈芷兰因嫉妒而生恨,今日无故当街羞辱掌摑;再衬以自己如今“伺候贵人”却反累家人蒙羞的惶恐不安……
她哭得哀切,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薄命红顏。
萧珩听在耳中,心中却冷静地计算著时日。
苏云朝入苑已有数日,若再毫无“进展”,杜文谦那头怕是要起疑心,或另寻他法。
既如此……不妨將这戏,做得更逼真些。
待苏云朝泣不成声,肩膀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时,萧珩適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缓,带著一种刻意的“怜惜”,將她拉近了些。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虚虚拂过她红肿的脸颊,並未真正触碰,却营造出一种珍视又心疼的错觉。
“罢了,”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往后你不必再担惊受怕。既在我这里,便无人能再欺你。”
苏云朝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她此刻最需要的疼惜与承诺。
她心下一横,瞅准时机,身子一软,带著满腔“委屈”与“感动”,轻轻扑进了萧珩怀中,將脸埋在他衣襟前,终於放声痛哭起来。
萧珩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推开,亦未拥抱,只任由她靠著,手在她肩上虚虚搭著,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
而此刻,东厢房外的迴廊下,青芜正端著一盅刚做好的汤羹走来。
她这几日並未放弃“软磨硬泡”的策略。
既然萧珩对她的手艺尚有几分认可,她便变著花样在吃食上下功夫。
今夜她琢磨的是一道“番茄鸡蛋汤”。
番茄自然是寻不到的,她便用西域商队带来的、被称作“金红果”的酸味果子捣碎取汁,模擬那抹独特的酸甜,再配上搅得细碎的蛋花,撒上一点点葱花和细盐。
汤色金黄中透著一抹暖红,蛋花浮沉,香气虽不浓烈,却別有一股清爽开胃的滋味。
她小心端著托盘,走到东厢房门口。
正欲叩门,却隱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间或夹杂著男子低沉的话语。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萧珩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份不同於往日的、刻意放柔的语调,却让她有些讶异。
紧接著,便是苏云朝骤然放大的、仿佛宣泄般的一声痛哭。
青芜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里面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里嘀咕: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可不想这时候进去煞风景,更不想搅和进萧珩和这位苏姑娘的“好事”里。
端著尚且温热的汤盅,她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谁知刚迈出两步,迴廊那头,常顺正快步走来。
他远远看见青芜端著东西站在门口,却又转身要走,不由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沈青!大人在里头呢,你愣著作甚?直接端进去便是!”
常顺本是好意提醒,怕她白跑一趟。
可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傍晚迴廊里显得格外洪亮,字字清晰,別说门口的青芜,便是东厢房內,也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屋內,苏云朝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珩几乎在听到常顺声音的同时,那原本虚搭在苏云朝肩上的手,便不著痕跡地、迅速而果断地收了回来。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苏云朝正沉浸在“成功”的悸动与算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一怔,感受到肩上温暖的撤离,心中虽闪过一丝失落,却也只当是萧珩顾及外面有人,在意官声体面,並未深想。
她连忙从萧珩身前退开半步,慌乱地低头整理微乱的衣襟,擦拭脸上的泪痕,心中却因今晚的“突破”而暗暗雀跃。
说来,还真要“感谢”陈芷兰那一巴掌。
门外,青芜被常顺那一嗓子喊得头皮发麻。
她眼睁睁看著常顺走近,又听见屋內哭声骤停,只得硬著头皮,转身重新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稳的声音道:“大人,奴才送了夜宵过来。”
屋內静默了一瞬,才传来萧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青芜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只將汤盅轻轻放在桌上,便垂首立到一旁:“大人请用。”
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苏云朝立在萧珩身侧不远,眼圈红肿,脸颊上的指痕在灯光下依旧明显,髮髻微乱,一副刚哭过的娇弱模样。
而萧珩……神色已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冷清,仿佛方才室內那隱隱的啜泣与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苏云朝见青芜进来,勉强对青芜挤出一个带著泪意的、虚弱的微笑,轻轻福了福身,低声道:“有劳沈小哥。大人既已用了晚膳,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她声音依旧带著哽咽后的沙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萧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试探。
萧珩並未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云朝再次福身,这才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
经过青芜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著泪意与女子脂粉的香气。
房门重新合上。
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以及那盅尚且冒著丝丝热气的“金红果蛋花汤”。
青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喝了汤,她好收拾东西走人。
终究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大人,您尝尝这汤。是用西域来的金红果取的酸汁,配上蛋花,开胃消食。”
萧珩却没看那汤。他的目光落在青芜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锐利,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色里,挖出一
点不一样的东西——难过?委屈?强装的镇定?或者哪怕是一丝想要他解释的期待?
可没有。
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时,坦荡得近乎澄澈,仿佛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不过是稀鬆平常的日常插曲,与她毫无干係。
是真不在意,还是……在假装坚强?
萧珩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他薄唇微动,终究是开口,语气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解释:“苏云朝她……方才,我是在將计就计。”
青芜闻言,心下明了。
她早就知道杜文谦送美人的意图,萧珩將计就计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为何要特意向她解释?
既然他开了口,她自然得顺著梯子下,还得下得漂亮。
於是她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敬佩神色,语气诚挚地夸讚:“大人为查清漕运大案,揪出蠹虫,不惜如此……周旋牺牲,实乃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奴才心中,万分佩服。”
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金黄透红的汤,稳稳放到萧珩面前,“大人放心,奴才方才在门外,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瞧见。”
这番话滴水不漏,態度恭敬,理解到位,还顺便表了忠心、划清了界限。
可萧珩听著,心头那股莫名的恼意非但没消,反而“噌”地往上窜了一截。
她这反应……不对。太规矩,太懂事,太置身事外。
他赌气般冷哼了一声,目光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移开,落到那碗热气裊裊的汤上,又嫌碍眼似的挪开,硬邦邦丟出一句:“你倒是心平气和。既如此,便替我做件事——去取一瓶上好的消肿祛瘀药膏,送去给苏姑娘。”
青芜一听,如同得了特赦令,立刻应道:“是,大人放心,奴才这就去送。”
说罢,端起放汤盅的托盘,转身就走,步履轻快,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眼看她就要迈出门槛,萧珩胸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偏偏这时,走到门口的青芜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又回过头来,脸上带著纯粹询问差事的认真表情,问:“大人,药膏……在哪儿?”
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存放处。
“滚出去!”
萧珩终於没忍住,低吼出声。
那声音里压著的怒意,让案头的烛火都似乎跟著晃了晃。
青芜被他这一声吼得脖子一缩,哪敢再问半个字,立刻端著托盘,一溜烟小跑出去,还反手极轻极快地带上了房门,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种训练有素的……逃离。
“砰。”
房门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萧珩独自坐在满室烛光里,盯著面前那碗渐渐不再冒热气的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腔里那股躁鬱无处发泄,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將汤碗扫落,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又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一片冰封的冷寂。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依旧泄露著一丝未能平復的波澜。
门外,青芜端著托盘,脚步飞快地穿过迴廊,直到离东厢房远了,才慢下步子,轻轻吁了口气。
嚇死了。萧珩刚才那脸色,简直像要杀人。
不过……她眨眨眼,回想他最后那句怒吼,又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他自己让送药膏的吗?
问一句在哪儿,怎么就炸了?
果然主子心,海底针。尤其是这位萧大人的心,怕是比海底的针还难捞。
她摇摇头,决定不去深想。
眼下还是先办差事要紧。
药膏……萧珩没说在哪儿,但她记得他隨身带来的行李中,有个专门放各类药品的小匣子,平日是常顺收著的。
她便转身往常顺平日里处理事务的前院小厢房走去。
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倒是让她因方才那场无声交锋而有些发紧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
至於萧珩为什么要解释,又为什么生气……青芜甩甩头,將这些杂念拋开。
与她无关。
她只想好好当完这阵子差,然后,谈妥条件,回长安,开她的包子铺。
其他的,都不重要。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端著早已凉透的汤盅,一步步走向前院,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孤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